第1062章 林场的饭票

周建设的父亲把凳子拉近，先看了儿子一眼，才回答方别的话。

“五八年我进林场，头半年在青石沟东头的料场看木头。晌午饭是周兰送，早晚都在家吃。后来到山上放排，才领食堂的饭票。”

方别问：“那张结算条能证明哪段日子？”

“今年秋天。先前的票用完就交回去，我身上没有。”

他起先说“每月回家一次”，问到寒天封住上山路，又记起去年有一阵调回村口，接连在家吃了不少天。哪天调岗他记不准，只认得那年发工钱的会计。

方别请他在纸上画出两处料场，按春种、夏运木、入冬这几段回忆。他说起活计顺畅，一算吃饭却迟疑起来：工钱在林场领，未必在林场的食堂吃。

“您别为想不起的日子凑个整月。”

“我怕说不清，耽误你们给孩子治病。”

“孩子的治疗照病情办。您这张表是查几年来家里实际吃过什么，空着的地方可以去找账。”

周兰隔床听见，撑着胳膊想补一句。方别示意她先躺稳，问了两句后把母亲和父亲的说法分开记录。她记得送饭的次数，却不知周父后来在山上有时带干粮、有时在食堂吃。两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应替对方填满。

周父把食堂条子铺平，又将自己的介绍信压在一角。

“林场粮库有领粮簿。看库的老许和我一个班。”

“能请他把原账翻出来，最好。”

方别把结算条夹进调查本，周父的口述旁写了“待核”，随即去看周建设。孩子见父亲还在，眼神安定些，仍不肯把手从被里伸出来。

脉搏不整，血压维持在昨夜的水平，尿量比最初入院时多了。方别听过心肺，问有没有胸闷和恶心，又让护士把这半日吃下的软食、喝下的水与药汁核一遍。

周父忙问：“既然能吃，能不能回去养？”

方别把前一夜室性早搏连发时的心电图拿给他看，另一张是今晨的。

“这两张还不一样。现在可以少量进食，心律和活动后的反应还没看稳。回村那段路颠，卫生院也接不了他夜里突然血压往下掉。先住着。”

周父看不懂波形，却认得两张纸上写的日子。他把带来的钱重新卷好，没有再提回村。

沈茹上午赶到县医院时，手里带着青石沟几户人家的口粮卡。

她听周父讲完，立刻将原调查表“父亲长期在外就餐”划出一道细线，在旁边另设三栏：林场任职、实地做工和实际吃饭。问完父亲，又单独请周兰回忆家里锅灶那几段时日。

“你原先让我查每人吃了多少本地粮。”她对方别说，“只按工籍划分，正好会把这一家划错。我带粮食干部去林场，看食堂底账和调工单。”

方别把三县协查介绍信交给她，介绍信上的权限已足够查这两项。他只补了一句：“若账簿没记逐日吃饭，就记明它只能证明领票，不替人猜吃下去多少。”

沈茹点头，带上两名懂账的县干部走了。

林场办公室在山脚，旧吉普上坡前停了两次，等司机下车清理车轮旁冻硬的泥。食堂老许见来的是卫生调查组，先把现用的领票簿拿了出来。

一张账上记着周父的工钱，另一张记着领饭票的月份，两项起头确实不在同一时候。调工单还写明，去年冬季周父曾回青石沟料场帮着盘点木料。那段日子工钱仍由林场发，食堂却没有他的结算。

“他在家吃。”同来的粮食干部望着空栏说道。

沈茹将簿子转过来：“账上只能说没在这里领饭。还要问他有没有去别处吃、有没有自带干粮。”

老许翻出料场值班册，记得有人天天从村里带热饭来，周父还用食堂发的空饭盒装着，怕路上洒。沈茹把老许姓名、日期和账页一并记下，回去再与周兰送饭的记忆对。

随后她查看西河沟在林场做工的另外几户。最早领外县粮的十五户里，有人把粮带回家与全家分食，有人在山上自己吃完，还有人换班时由妻子接过饭票、替父亲去食堂领饭。原来的“领过粮”三个字，落到各家饭碗里并不一样。

县干部提出重算那十五户的户均领粮量，沈茹让他先停下。

“户均不能说明孩子吃了没有。先对能查到的领票月份和家中人数，病人的饭碗还得入户问。”

她把两名干部分开：一个抄账页，一个查这几户的家庭粮簿；自己到西河沟补问孩子、老人和在家妇女。三人约好傍晚回县里对页码。

县医院这边，顾文山正修改病例地图。

早先西河沟只登记两名轻症，后来从旧病历中翻出四条漏报线索；新收治的赵小芹须另列急型，不能让她混进那四份旧案，也不能把待复核的旧案全涂成确诊。

“若改了这几笔，西河沟还是比小南屯少吗？”杜主任问。

“按现有已核实病例仍少，差距比老表窄。”顾文山说，“可两村户数、年龄和迁出人口都不一样，我还没把分母对好。”

方别让他将旧登记、复核后可入表的病例、待查者分开排，旁边另放实际吃粮的三档。小南屯几户靠鸡蛋、木料换入外县粮的人家，也要按吃的年份和人记，不能自动算作始终吃外地粮。

“这页要带到燕京。”他说，“别等结果好看了才把旧表藏起来。”

杜主任拿起两张表，发现新增病例与家户食粮记录尚不能逐个勾上。他没催着算一个百分比，而是替沈茹签了三县粮账的借阅手续。

“现有车辆给她用一天。二十天汇报的日期不动，今晚我先看能核到哪一步。”

午后，另一处外县卫生所送来一封协查复函。

西河沟迁出的七户，已找到的仍是五户。先前那对兄弟的弟弟，迁出后多年未再发生急性呕吐与冷汗，活动后气短却一直在。卫生所此次给他补做心电图，心肌损害表现并未消失；近来挑重担，还出现了夜里不能平卧的情况。

“他吃外县粮几年，怎么还比上封信写得重？”一名调查员脱口而出。

方别将两封来信按日期并排。第一封只问“有无新发急症”，并未问夜间呼吸；第二封才请当地医生检查劳动后症状和心电图。病人原有损害，也可能在重劳动后加重，现在没有理由替他倒推成“换粮无效”或者“迁出已经治好”。

他给卫生所回了两项：先判断眼下有无心衰危险，按当地条件及时收治；再补迁居前后的主食与劳动经过。调查组没有派车把病人拉回本县供人看，现住地医生负责当前治疗。

那位医生在复函上留下了姓名，也写清患者愿意让原病历转抄给三县组。方别把自己的夜间气促查体要点和旧案抄件附了回信，准备让刘大夫一同评阅；没有把遥隔两县的病人当作自己隔空确诊的新例。

傍晚，沈茹回来了。

她将周父的饭票簿与调工单按月摆开，周兰的回忆和老许的证言另放两侧。几处说法吻合，另有两个空月无从核实，她都留着空格。

“周父吃外调粮的年头，比我们前天填的短。去年他有一段确实同家里人吃本地玉米。”

“他没发病，也得留在表里。”方别说。

“我知道。祖母和小女儿也一样，不能因为没症状就把她们从这一户划掉。”

先前联系上的两户中，还有一户送来了补写的回信：一家原先没有心悸，迁走后照样没有症状，至少在当前材料里，不能把“未发病”全归于搬走。她将七户的去向图改了颜色，把两户失访保留在边上。

县干部盯着有空格的表，觉得难向省里交代。方别把沈茹当日查到的原账复本翻给他看。

“问到了哪月，就是哪月。领票、吃饭、患病三件事能排成一条时间线，已经比把‘林场工人’写在病历旁强。”

沈茹把表收回去，又抽出一张青石沟的家庭名册。

“还有那位十六岁女孩，我今天让卫生员请她来县里。若不是急型，检查也得有下文。”

女孩是跟青石沟公社的送粮车来的，坐在门诊长凳上，一只手攥着红黄卡，另一只手不停搓棉袄上的线头。她说心慌大多在挑水上坡以后，坐下会缓过来；没有夜里憋醒，也没有像周建设那样突然呕吐出冷汗。

方别让跟诊医生先问，自己随后查体。血压正常，四肢暖，脚踝没有凹陷，心音听得清楚；脉细而略快，平卧休息后渐慢，暂未摸到早搏。初次心电图没有提示眼前的急性心肌损害，但一次正常检查不足以抹去她反复发作的主诉。

“近来挑水要走多远？”

“坡下的井。奶奶走不动，我就挑两趟。”

沈茹在她的家户记录中找到最近减粮的一格。方别让卫生员先安排她休息，核饮食、血色素与劳作情况，出现昏厥、夜间气短或四肢冷汗立即来院；平时心慌的日期也要记，几日后回诊对照。她仍属黄色随访，今日无需占周建设旁边的急症床位。

跟诊医生照着这番问诊，把先前空白的劳动栏补齐。方别让他自己去与公社干部讲清楚近期不能由女孩独挑整日的水，这项安排写在卫生员的回执上。

随后方别与沈茹一起去病房。周兰正在问丈夫村里小女儿的消息；周父坐在旁边，把食堂结算条折回自己的口袋。

孩子听见脚步，先问：“我爹今晚还在吗？”

“在。”周父说，“我已跟林场请了假。”

方别摸过脉，又将新一格尿量写入病历。周建设的心律仍未齐，却不再像前夜那样动辄出冷汗。他告诉一家人明天还要复查，出院的事等孩子能坐起、夜里稳住，再由接诊医生定。

回办公室时，那封外县复函还摊在桌上。方别在迁出者一栏写下“仍有症状，现住地继续诊治”，请顾文山把这户留在阶段报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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