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就是嘴硬
方别没跟他计较，从兜里掏出那张小方晓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已经有点卷边了，是出发前乐瑶重新给他塞进包里的，说上一张被他摸得太旧了。
照片上小方晓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哈欠。
他把照片收好，骑车往家赶。
胡同口的老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树冠遮了半边天。张大爷还是坐在树底下，看见他骑车过来，抬了抬手：“方别，又瘦了。”
“没有。”方别停下车，“大爷，我哪回不是这句。”
“那就是真瘦了。”张大爷眯着眼，“你那闺女呢？”
“在家呢。”方别笑了笑，“我先回了。”
他蹬着车进了胡同，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里头传来小方晓的声音——“啊啊”地叫着，中气十足，像是在指挥谁干活。
方别把车一支就往里走。
院子里，薛文君正蹲在地上洗菜，小方晓被放在竹篮里，裹着一件薄棉斗篷，两只手各抓着一个积木块，正往一起怼。乐瑶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毛线针，偶尔看一眼女儿。
“回来了？”乐瑶抬头。
“回来了。”方别走过去，先看了看女儿。
小方晓听见声音，脑袋一转，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都亮了。
“爸爸！”
方别一愣。
这是小方晓第一次发出这么清楚的音。不是“啊啊”，不是“嗯嗯”，是“爸爸”。
他蹲下来，手都有点抖：“你叫什么？再叫一声。”
小方晓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蹦出来一声：“爸爸！”
方别一把把她从竹篮里捞出来，小家伙到了他怀里，立刻把那两个积木块往他手里塞，像是要给他看自己的成果。
“你听见没有？”方别回头看乐瑶。
乐瑶笑着点头：“听了一下午了，喊了得有几十遍。”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又不在。”乐瑶把毛线针插进线团里，站起来，“饿不饿？饭快好了。”
方别抱着女儿，小方晓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又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软软的，带着奶味，像一团棉花塞进了他心里。
他没说话，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方晓身上有股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
“想你了。”他闷闷地说。
小方晓“嗯”了一声，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薛文君在旁边看着，把菜盆往地上一放：“行了行了，父女俩别在院子里腻了，进屋吃饭。”
晚饭是排骨汤面，薛文君手擀的面，筋道得很。方别吃了两大碗，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乐松盛坐在主位，看了他一眼：“吃这么多，饿死鬼投胎？”
“十天没吃口热乎的。”方别把碗放下。
“那曲那边不管饭？”
“管，就是不好吃。”方别老实说。
乐松盛没再说什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小方晓在方别腿上坐着，看着桌上的碗，嘴里“啊啊”叫，伸手去够。方别用小勺舀了一点面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小家伙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然后“噗”地吐出来，糊了方别一手。
“不吃？”方别笑了。
小方晓把脸扭开，像是嫌弃。
“随你。”乐瑶说。
“随我。”方别把女儿的脸掰回来，“你小时候也不爱吃面，你妈说的。”
乐瑶瞪了他一眼：“我妈说的你也信。”
薛文君在旁边接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一桌子人都笑了。
夜里，方别把小方晓哄睡了，坐在堂屋的灯下翻那本笔记。
本子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在卡车上颠着写的。那曲三个驻地的数据记了满满六页，每一处管道的口径、材质、锈蚀程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
乐瑶从里屋出来，披了件外套，看见他还没睡，走到他对面坐下。
“又看笔记？”
“明天得把材料清单报上去。”方别把本子合上，“那曲的供暖管道至少得换四十米，加上阿里那边的，今年的经费怕是得追加。”
“钱的事你跟郑司长说，别自己扛。”乐瑶把桌上的凉茶推给他，“你今天回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方别接过茶喝了一口：“饿的，吃了两碗面就缓过来了。”
乐瑶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几处被毛线针扎的小红点。
“今天晓晓叫爸爸，你听见了吧？”方别忽然说。
“听见了，喊了一下午。”乐瑶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她先叫妈妈呢，结果张嘴就是爸爸。”
“那是。”方别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我天天抱她，她能不记得我？”
“你天天不在家，她也没忘。”乐瑶看着他，“方别，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觉得小时候你陪她太少？”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我没办法。”
“我知道。”乐瑶站起来，“所以你得把每一次回来都当回事。她记住的不是你待了多久，是你回来那一刻她看见你的样子。”
方别抬头看她。
灯下乐瑶的脸有些瘦，但眼睛很亮。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你也瘦了。”方别说。
“你说第三遍了。”
“少。”方别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乐瑶把手抽回去，转身往里屋走：“少来这套，睡觉。”
方别笑了笑，把灯拉灭了。
第二天一早，方别去了部里。
郑怀民正跟周长庚说话，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方别，材料的事我跟上面报了，张部长批了，追加八万，够不够？”
“够了。”方别把笔记递过去，“您看看数据，那曲和阿里的管道必须在入冬前换完，不然明年冬天还得跑。”
郑怀民翻了翻，点头：“行，我让后勤先把材料发下去。你那几个人，谁跑阿里，谁跑那曲，定了没有？”
“阿里让长河和有才去，那曲我再跑一趟，有才跟着。”
“你自己？”郑怀民看了他一眼，“上回不是说轻装快进？”
“这回不一样，得盯着换管道，十天打不住。”方别想了想，“我把沈茹也带上，高原上医疗保障不能断。”
郑怀民没反对：“行，你安排。对了，下周那个兄弟单位的考察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不行。”郑怀民站起来，“人家是来看经验的，你至少得把那份报告再润一润。上次张部长念的那段，你再扩扩，把数据、案例、困难都写进去。”
方别应了一声，拿着笔记出去了。
路过走廊的时候，沈茹正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表格。看见他，站住了。
“方别，下周你跑那曲，我跟你去？”
“你自己说的。”方别把脚步放慢，“高原反应比上回还厉害，你受得住？”
“受得住。”沈茹把表格往上颠了颠，“上次在高原待了一年，这点路算什么。”
方别点了点头：“行，周一早出发。你把医疗清单再核一遍，缺什么列个单子，我让后勤提前备。”
“知道了。”沈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闺女还好吧？”
“好着呢，会叫爸爸了。”方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软了一点。
沈茹笑了：“那我得赶紧去看看，趁她还没学会叫阿姨。”
“她见谁都笑，不用教。”
沈茹摆摆手走了。方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进了办公室。
中午他没在食堂吃，骑车回了家。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还没走到堂屋，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不是小方晓的“啊啊”声，是乐松盛的。
方别愣了一下，加快脚步。
堂屋里，乐松盛坐在藤椅上，小方晓被他抱在怀里。老头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个拨浪鼓，正一下一下地摇。小方晓盯着拨浪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姥爷在逗你呢？”方别走过去。
乐松盛看了他一眼，手没停：“这丫头，今天精神头足，一大早就不睡，哭了两回。”
“哭了？”方别赶紧看女儿。小方晓一看见他，立刻把拨浪鼓忘了，两只手朝他抓，“爸爸”两个字又蹦出来了，这回比昨天清楚。
乐松盛的手顿了一下。
“叫了？”他问。
“昨天开始叫的。”方别把女儿接过来，小方晓一到他怀里就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拱，“爸，您什么时候这么有空了？”
“退休了不就是有空。”乐松盛把拨浪鼓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午我带她去胡同口转转，晒晒太阳。”
方别看了看岳父，没拒绝。他知道乐松盛嘴上不说，心里想抱外孙女想了很久，就是拉不下脸主动要。
“行，我下午去部里，您看着她。”方别把小方晓往乐松盛怀里一递，“别抱太久，胳膊受不了。”
“我胳膊比你结实。”乐松盛把外孙女接过来，姿势比昨天熟练了不少。小方晓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没哭，反而伸手去够他下巴上的胡茬。
乐松盛被她揪得“嘶”了一声，但没躲。
方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踏实。
他转身去厨房，薛文君正在切菜，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回来吃饭？”
“嗯，吃完就走。”方别洗了手，帮她把菜码进盘子里，“妈，晓晓今天哭了？”
“没真哭，就是哼唧，你爸一逗就好了。”薛文君把刀放下，“你说你爸这个人，年轻时候连我都嫌他冷，现在倒好，见了外孙女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本来就不冷。”方别把盘子端上桌，“就是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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