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新的问题

两只玻璃罐被放在农技站的木桌上。

罐身落着灰，封口的蜡有些发白。登记卡用麻绳系在瓶颈上，字迹已经淡了。

西河沟一罐，小南屯一罐。

同一品种，同一年收获，分别取自两村的试验田。

方别没有马上开封。

“仓库这些年漏过水吗？”

农技员摇头。

“屋顶修过两回，这个柜子没进水。罐子搬过一次，登记簿上有记录。”

韩长青查封存账。

两罐样品重量与当年的登记基本相符，蜡封没有明显破损。玻璃罐避开了麻袋受潮和鼠咬，保存条件比农户旧粮更稳定。

“先拍照，抄登记卡，三个人核封口。”

方别让小邱准备空白纸袋和洁净工具。

开封以后，两罐各分成四份。

一份留农技站，一份留县里，两份分别送省城和燕京。所有分装都称重，空瓶和剩余粮重新封好。

小邱用勺取粮时，手都有些紧。

“这两罐要是也一个方向，分量就重了。”

“先把手稳住。”

方别看着秤盘。

“它们只是两份样品。”

分装结束，省里的样品由专车带走。送燕京的装进木箱，加干燥材料和三联交接单，次日随火车发出。

木箱没有直接交给车站托运。

县卫生科指定一名干部随车押送到省城，再由省地方病研究室的人换封签、签收。到燕京以后，接收单位先称整箱重量，核对火漆和交接单，再开箱分发。

“两罐粮没多少，手续比运一车粮还多。”

农技员看着三联单感叹。

“原样只有这一份。”

小邱把木箱盖钉好。

“路上混了，谁也回不到一九五七年再取。”

方别让农技站把同批试验田的播种、施肥和收获记录一并封存。纸张不随样品走，另抄一份交调查组。这样即使木箱延误，原始农事记录仍留在本地。

检测结果出来以前，调查仍按原计划进行。

沈茹带人继续核迁入迁出家庭。

七户迁出者找到五户现住址，三地卫生所已经回电。除先前那对兄弟外，又有一名妇女在迁出前经常冬季心慌，搬到外县后没有再出现急性呕吐和休克，活动后气短仍在。

另外两户迁出前后都没有症状。

五户人数太少，方别只让顾文山画时间线，不计算比例。

迁入者则补查了十一户。

何秀云之外，还有两人在入村两年以上后出现心律异常。其中一人原有风湿热病史，被徐景林从地方病统计中单独分出；另一人没有明确既往心脏病，需要继续观察。

何秀云在县医院观察两天以后，脚踝浮肿减轻，夜间没有再憋醒。心电图仍有异常，活动后心率上升很快。

徐景林判断她暂时没有急性心衰，不能回去挑水、背柴。村里给她开了两周轻劳动证明，复查以后再定。

方别根据舌淡暗、脉细促和乏力自汗，嘱县中医大夫以益气养阴、活血通脉为主。她尚在哺乳，药物选择与剂量另作记录，孩子若出现腹泻、嗜睡，要立即停药复诊。

何秀云丈夫最初嫌家里少一个劳力，见到同病房的赵小芹以后，才没有继续争。

沈茹与村干部约定，何家取水和劈柴暂由亲属轮换，卫生员每三天看一次浮肿和脉搏。休息证明、复诊日期和家庭劳动安排同时写进随访卡。

病例越查越多，排除的人也在增加。

顾文山原先担心数字不好看，如今已经习惯在地图旁同时挂三张表：确诊、可疑、排除。每晚更新时，旧数字用铅笔划一道，不擦掉。

农技站取样后的第二天，方别去了小南屯。

这个村没有稳定的林场口粮，登记发病明显高于西河沟。村卫生室比西河沟还小，冬季去县城要绕过结冰河面。

村干部准备了十六户名单，里面全是患病或死亡家庭。

“对照户呢？”

方别问道。

“没病的查什么？”

“同村没发病的人吃什么、住哪里，不查便没法比较。”

村干部只好把户籍册拿来。

沈茹按照年龄和家庭人口抽出十六户对照，病例户、对照户重新混编。调查员只拿编号，不知道自己进的是哪一类。

第一天查完十二户，出现一个新的问题。

小南屯有三户长期从外县换粮，却都住在村西高地。村西井水、耕地和村东不同，房屋也更干燥。若这三户发病少，不能全部归到粮食。

方别让农业人员沿村东西分别取土、水和同品种粮样，又登记房屋潮湿、储粮方式和冬季取暖。

“项目越来越多，会不会查散？”

杜主任问道。

“主线仍是病例、粮食和微量成分。”

方别在调查图上标出三户。

“水土和居住条件只做必要对照。样本少的差别不单独下结论。”

午后，一名六岁男孩被母亲抱进村卫生室。

孩子近来乏力、不爱吃饭，母亲听说燕京大夫在村里，担心克山病。

方别检查后，孩子脉搏整齐，没有浮肿和气短，腹部却能摸到蛔虫病常见的表现。询问以后，孩子夜里磨牙、腹痛反复，大便中还见过虫体。

“先按虫病处理。”

县卫生员问道：“要不要也做心电图？”

“没有心脏危险信号，不用人人抬去县里。”

方别根据当地能取得的驱虫药安排治疗，又交代用药时间和观察腹痛、呕吐。孩子营养差，驱虫后还要复查体重。

村里几名围观家长见方别没有把所有孩子都说成地方病，反而更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调查员。

当天又筛出一名有明显早搏和活动后气促的十二岁女孩，安排次日转县医院。

两名孩子一进一出，村卫生员对识别页的边界清楚了许多。

第二天，十二岁女孩按时到了县医院。

她没有呕吐和休克，心电图却有早搏及心肌受损的可疑改变。徐景林让她做短距离活动后再记录脉搏，心率恢复明显偏慢。

方别将她列入早期可疑病例，暂时停参加重体力劳动，每周复查一次。家里若出现夜间气短、冷汗或尿量减少，立即转急症。

女孩家没有外调粮，三年来一直吃村东地块收获的玉米。韩长青从粮缸、集体仓和同地块留种中分别取样，全部记录为同一品种、同一年份。

六岁男孩服驱虫药后排出虫体，腹痛减轻，脉搏仍整齐。两人的后续结果都回填到村卫生室，避免筛查表只留下“已转诊”三个字。

小南屯第一轮十二户中，发现一名早期可疑病例，排除一名寄生虫病患儿，没有出现需要当场抢救的人。

傍晚回县时，西北分组的电报已经到了。

赵大勇完成第一处值班屋烟道整改，周守诚复查的三名疑似煤气中毒者均无新发意识障碍。乐瑾已给两处卫生站做完心肺急症培训，第一轮考核有四成人把高原反应和心衰混在一起，准备三日后重考。

方别在回电中同意原计划，并要求保留第一次错误答案，第二次考核后一起寄回。

技术组人在东北，西北分组照样运转。周守诚和乐瑾开始用自己的病例和培训结果说话，赵大勇也不再等方别逐处看工程。

同一批邮件里，还有一封乐瑶从燕京寄来的信。

方晓这几日开始学着翻身，一使劲便把被角蹬开。乐瑶在信里写，妇幼试点材料已经送过一次，元雅和林胜男都在盯，家里不用他操心。

信纸后面夹着郑敏改过的红黄卡。

“持续低热”已经移到黄色项目，若同时伴腹痛、恶露异常或明显虚弱，再转红色。第一周三例误报中，有两例因基层人员只看到低热便叫车，改动正好对应实际问题。

方别在灯下写了回信。

他同意新版卡继续试一周，要求五处保留旧卡使用人数和新版使用人数。给乐瑶的那一页，只写到站平安、棉鞋已经穿上，又问方晓翻身时有没有压住胳膊。

两封回信次日由县里统一送邮电所。

当天晚上，省卫生部门送来正式文件。

三县地方病联合工作组成立，方别任技术负责人，杜主任任副负责人。工作组可以在三个县之间调阅病例、组织会诊、统一样品编号，并在急症集中时协调县级车辆和氧气。

文件送来的同时，三个县又报了车辆和氧气缺口。

省里临时能协调的只有一辆卡车和六只氧气瓶。邻县想平均分，靠山县则提出先留给已经开展识别表试用的村。

方别没有按县平分。

六只氧气瓶先放在三家能够昼夜接诊的县医院，每家一只；剩余三只配给路程最远、近三年急型病例最多的卫生点。使用后由县医院负责充装和登记。

卡车按病例转运和样品收取路线统一排班，空车返回时顺带送识别表和药品，不为单独开会跑一趟。

三个县的值班电话写在同一张调度表上。某地出现集中急症，车辆当天改线，由联合工作组备案。

省卫生部门又从防疫系统借来两副血压计和四只听诊器，先补给没有完整器械的卫生点。

经费仍由各单位分担，超过限额的药品和燃料要另行报批。

方别手里有了跨县调度权，也多了一项责任：三县出现重大漏诊或样品管理问题，都要在阶段报告中说明。

文件还附有燕京的意见。

郑怀民将在二十天后听取第一阶段汇报。若三县能重复出相近的病例与粮食关系，部里会考虑让技术组负责下一轮跨省复核。

方别把近期安排重新排过。

三天内完成小南屯病例与对照户首轮调查；十天内汇总三县急症识别结果；二十天提交病例地图、迁移资料和粮样检测。

预防补充试验仍未批准，任何县不得自行发放不明剂量的微量元素制剂。

夜里九点，省城化验室打来长途电话。

一九五七年的两份玉米样已经完成第一遍检测。

西河沟样品中的目标成分，高于小南屯样品。

化验员正在换人复测，封存底册尚未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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