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唯独这一次
逆生之树在风中巍然不动，只有头顶猩红氤氲里的眼球在摇晃、拥挤、摩擦，发出讥笑般玩味的声音。
寒风吹起莉雅的发丝，听完维多利亚的话后，莉雅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
——放屁！
虽然莉雅不觉得方九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甚至以前还患上严重的死瘾，但方九仍然会尊重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更重要的是，莉雅觉得方九不是那种会不跟大伙商量就自己做主的人。
“净tm扯淡！”莉雅没好气地骂了句，走到方九身边，“当我们傻的嗷？这么大的事方九要说早说了，你现在扯这些呜哩啊呜的，明摆着是想保下【黑色】不让我们吸收，是吧方九？”
方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方九？”
莉雅察觉到不对劲，扭过头。
她看到一张表情微妙的脸。
方九盯着莉雅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摆出轻松惬意的态度：“所以我才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嘛，你非要跟过来，现在好了，搞得大家都挺尴尬。”
莉雅始终盯着方九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后，被吓得后退半步：“等下……你tm来真的？”
“只有完整的始源真主才有资格发动大重置。”方九故意错开莉雅的视线，望向前方通天的逆生之树，“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后来我跟心王老爷子讨论了一下，结论就是我必须吸收最后的【黑】，才能把你们……把其他文明送出世界茧。”
“但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我需要承受与【黑】融合的所有侵蚀。”
方九打断莉雅的话，至始至终都用一种风轻云淡的口吻说着，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考虑到侵蚀的本质是真主的癌，这相当于我直接抓起一大把癌细胞往自己身体里塞——运气好的话，我能多活一会儿，能亲眼见证你们冲出世界茧的画面，运气不好可能发动完大重置就嗝屁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莉雅不敢置信地看着方九，“虽然我知道你是有死瘾，但这次是真噶啊！永远回不来的那种……哎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计划敲定后不是还过了好几个月吗？合着你tm一个字都不说到现在才开口？”
方九寻思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逼逼。
而且以莉雅的号召力，肯定会召集跨世界管理联盟所有老熟人，跟上门批斗似的抓着方九一起逼逼。
真到那时候，方九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被说服，转而去思考其他办法。
然而他很清楚地知道，剩下的时间不足以让大家找出足以替代大重置的外部冲击的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亲手推着那艘承载希望的飞船，将他们送出世界茧。
“就当是我自作主张一次。”方九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朝莉雅努力地笑了一下，“而且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来都来了，现在破茧之锤已经击发，生米都成熟饭了，就这么着呗。”
“不行，只有这次不行！”
莉雅想也不想地否认：“我们再想想办法，你鬼点子多啊！我鬼点子比你少点但是也还行，最后再想个邪门点的，偏门点的，诡异点的，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无下限法子随便想一个出来，然后把这事儿完美解决了回家吃饭——咱们小队干事不都是这么个流程吗，你赶紧……”
“不行的。”方九打断莉雅，认真看着她，“你说的对，但只有这次是不行的，莉雅。”
莉雅闻言一怔，紧接着深吸口气，快步上前：“方九你他妈——！”
莉雅捏紧拳头准备动手，想着哪怕先把方九控制起来也好，虽然她不知道之后要想出怎样的办法来破局，但某种感情促使着她做出了这个并不理性的行为。
但是方九太了解莉雅了，比他了解自己都要深刻。
莉雅体内的魔力在涌动，能量转化成致密的以太，在肌肤表面转化成魔法纹路，伴随心脏血液与关节机械的转动，一发极致复杂的以太魔法即将焕发，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抹异于寻常的【绿色】截断。
“……？！”
莉雅的动作仿佛死机般卡在原地，蓄势过半的以太魔法被强行终止。
浓绿的色彩从莉雅关节间流淌出来，如同无形的锁链，束缚她的躯体，不让她做出任何行动。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艰难抬起头，看向方九。
代表污染的绿色在他右手掌心流淌，慢慢渗入皮肤之下。
方九饱含歉意地看了一眼莉雅，没有多说什么，原地呼了口气。
他迈开脚步，踩上山坡，朝维多利亚靠近。
上坡途中，方九脚边被埋葬的拉尔人脸上，那些血色妖异的花随风而荡，像在无声地欢迎他的到来。
维多利亚意味深长地看着方九靠近，慢慢摆正姿态，“你打算就这样放着她？”
“可能是因为侵蚀吧，这里不允许相位展开。”方九不以为意地说着，“不然我早把她送回去了，但是没关系，等我把【黑色】和侵蚀吸收完，第一件事就是帮她回到飞船，她会没事的。”
说完，方九不给维多利亚开口的机会，立刻问道：“你呢？你到底想怎么样？打算就这么顺其自然，还是要为了拉尔人阻止我？”
“啊，选择。”
维多利亚似乎很喜欢选择这个词语，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实话，我从来没关心过拉尔人的生死，但是他们想要成为始源真主的一部分，这份想法我非常认可，毕竟每一个狂热信徒的最终愿望，都是与自己信仰的主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维多利亚的眼神充斥着狂热与痴迷，极度渴望地盯着方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方九里面的【祂】
疯女人。
方九内心给维多利亚贴上标签，来到维多利亚面前站定。
“所以，来比划比划？”方九试着问道。
“是我的荣幸。”
维多利亚微微一笑，弯腰向方九行礼。
方九没有理会维多利亚，右手掌中渗出少许绿色，一发冲拳朝维多利亚的面门直挺挺砸去。
……
……
自那之后过了多久？
杨柳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正在某种雾霭中迷失，血肉腐蚀的痛苦一点点消磨她的体力。
在某一刻，杨柳剧烈地咳嗽出声，从口中呕出一大口带有内脏碎片的黑血——然而这次激烈的呕吐反而让她的精神清醒了些，她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破茧之锤实验室内，灯光灰暗，只有零星的设备火花偶尔照亮四周。
静置于中央的绿色方块早已黯淡破碎，只剩下遍地残骸。
杨柳的记忆渐渐恢复。
破茧之锤击发了，但坐标并未来得及完成修改，而在此之前，人型圣者就将管理联盟主力部队全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比如华生、夏洛特、季薇等人，都在身受重伤后，被她使用相位展开转移回空域飞船。
医疗小姬器人的技术很好，哪怕是伤势最重的季薇，也能使用意识上传功能，更换新的义体。
杨柳突然觉得很安心。
虽然任务没能圆满完成，但说是完成了90%应该没问题，而且很多人都活着回去了。
再加上自己表现得很不错，领导肯定会夸夸自己的。
想到这里，杨柳突然有了动力，想要从地上起身，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腰间下方传来。
杨柳缓缓沉下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被截断，左腿正浸泡在深黑的雾霭中，血肉皮肤传来被腐蚀的刺痛。
仔细一看，四周不仅黯淡无光，还有一层乌黑浓雾在四处弥漫——雾霭中满是侵蚀的味道，浸泡在这片雾霭中，身体肌肤的每一寸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湮灭。
环顾四周，看不见人型圣者的身影。
“喔，是这么回事。”
杨柳轻轻点头。
人型圣者的任务是确保破茧之锤正常击发，它本就不是拉尔人正规的侵蚀个体，恐怕它并非完全体，所以在确认任务完成后，当场自行消散，留下了这片浓重的侵蚀雾霭。
就在杨柳梳理过程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轻微的呻吟。
“杨柳……老师。”
一颗遍体鳞伤，浑身碎石的石块躺在几米远的地上，头顶晶体被侵蚀雾霭腐蚀，正一点点消失。
大壮核心区的眼珠里满是痛苦之色，语岩蠕动摩擦着，发出虚弱的声音：“老师……你还……好吗？”
“大壮。”
杨柳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了，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以至于甚至没能回答大壮的问题。
她用目光环顾四周，发现不止是大壮还留在这里……阿尔托莉雅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坎蒂丝抱着教皇娃娃蹲在一旁，还有一只干瘪的海星在角落里无力地蠕动，除此之外还有两名侥幸存活下来，却失去双腿的无序者特工。
杨柳晃了晃脑袋，伸出右手，试着发动相位展开。
然而相位空间才刚刚成型，就被四周的侵蚀缠绕，导致相位边界线被污染，很快就消失不见。
“……”
在意识到相位展开无效后，杨柳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用手肘顶住地板，一边吃痛地呻吟着，一边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一瘸一拐地来到众人身边。
“都……过来。”
她催促这些幸存者聚集到一起。
大壮滚动到杨柳面前，坎蒂丝抱着老教皇玩偶趴在大壮背上，旁边是瑟瑟发抖的阿尔托莉雅，她手里还捏着一只无力的格拉莱维，剩下的两名无序者则用前肢爬行到大壮背后。
在浓重的侵蚀雾霭里，哪怕只是短短几米的距离都显得格外遥远。
大壮盯着杨柳：“老师，你要做什么？”
杨柳没有回答大壮，只是慢慢蹲了下来。
一双粗糙的深绿色皮质翅膀从杨柳背后展开，围着众人形成一道简单的保护圈，将它们与外界的侵蚀雾霭隔绝。
大壮见状愣在原地，“老师！”
“没关系。”
杨柳保持这个姿势，将所有人护在自己的双翼之下，“比起你们，我的侵蚀抗性更强，保持这个状态，我们能活得更久。”
在雾霭被隔离后，坎蒂丝的身体稍微好转了些，但皮肤上还是肉眼可见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霜。
“那……之后呢？”坎蒂丝问道，“只要我们还留在这里，就只是在等死而已。”
“不是的。”
杨柳摇摇头，“领导会来救我们。”
坎蒂丝闻言一怔，抱紧怀里的教皇玩偶：“可是……方九先生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里。”
“不重要。”杨柳平静地低着头，“领导在哪里，做什么，不重要，我只知道他会来救我们的。”
坎蒂丝没有再开口，而是看向大壮和阿尔托莉雅。
两名502小队成员听完这番话后，没有提出质疑，反而露出同样确信的眼光。
反倒是那名被救下的无序者特工开了口：“您和他建立起联络了吗？”
“没有。”杨柳答道。
“那您得到了他正在往我们这边赶的消息吗？”
“也没有。”
“那您为什么笃定一个不知去向，甚至不知道是否活着的人会来救我们……？”
“因为他是我们的领导。”
杨柳一字字的，无比确信地回答道，“领导跟我说过的……”
“他不喜欢悲剧，他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
……
逆生之树下。
方九一脚踹开维多利亚，反手抡起纳米斧，对准维多利亚的脑袋就是奋力下劈。
维多利亚躲闪不及，整张脸被斧头劈得扭曲，然而从破裂面庞中涌出的不是血肉和脑浆，而是粘稠的黑色流状物质和一颗颗猩红的眼珠。
方九明显被恶心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略微迟疑，“这也太tm恶心了姐妹……”
“只是一种生命形式而已。”
维多利亚顺手抓住伤口中流出的眼珠，与侵蚀融合成一把红黑色的巨锤，锤身表面隆起几十只硕大的眼球，对着面前的方九奋力砸下。
这次轮到方九来不及躲闪，当场被一锤砸得血肉横飞。
维多利亚把巨锤举高，粘稠的鲜血粘在锤身上，拉出一条三米多高的血丝。
看着脚边仍在蠕动的肉块，她笑了一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现在的你跟人可是差多了。”
方九的嘴这会儿还在草丛里蠕动，“不要瞎说，我一直是人类，只是有特异功能。”
维多利亚：“人类不可能只剩一张嘴还能说话的，这根本不符合生物学。”
方九：“没关系，我不懂生物学。”
遍地碎肉重新聚合起来，在不同地点凝聚成数十道模糊的身影。
方九操纵不同的身体，向逆生之树下的维多利亚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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