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黎的自述（下）
我开始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习惯了她每天早上醒来时的那声含糊不清的“黎”。
习惯了她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的星辰，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地询问我一个又一个让我有些难以招架的问题。
习惯了她在我工作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玩自己的。
习惯了她的陪伴，她的淘气，她的乖巧，她的小脾气……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陪伴是这样一件令人上瘾的事情。
我开始带着她游历着这个世界，那些土著生灵也对她无比地尊崇，他们称她为“神眷者”，认为她是神明眷顾的证明。
他们朝拜她，供奉她，对她顶礼膜拜，我对此却不置可否。
神眷者？
不，她可不是什么神眷者。
她是我的孩子。
是我亲手创造，亲手养育，亲手赋予了一切的孩子。
我爱她，疼她，宠她，为她毫不吝啬地使用着本源之力，创造着一切她所需要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之中，几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心头一紧的事。
她没有长大……
是的，从我创造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是那个小小的、软糯的婴孩的模样。
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许多许多的东西，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还是那么小，那么轻，仿佛永远停留在被我创造出来的那一刻。
我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她是我的造物，她的成长规律也许与凡俗生灵并不相同。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到不安。
她依旧是那个小小的模样。
她的心智在成长，她的能力在变强，可她的身体却像被冻结了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种状态实在是有些诡异和惊悚。
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我用本源之力创造出来的生灵，而这里是我的领域。
宇宙意志的领域凌驾于一切本土规则之上。
在这里，她就是永恒的一部分，她不会衰老，不会成长，也不会死亡。
这听起来似乎很好，可她不是一个物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她应该有权利去体验成长，体验时间变化，体验这个世界的万千可能。
而我，却在不经意间，打着以爱为名的幌子，缓慢地剥夺着她的这个权利。
我看着她那张永远稚嫩的脸庞，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我不想失去她。
可如果留在我身边意味着她永远只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我……该怎么办？
我试图寻找其他的办法，试图找到一种既能让她留在我身边，又能让她正常成长的途径。
可是没有。
这里是至高之地，是所有宇宙规则的源头。
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唯独不可能让一个由我亲手创造的生灵违背我的本质。
除非……
除非让她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让我本能地抗拒。
离开？
她要离开我？
她要去那个混乱，危险，充满未知的下界？
不行。
绝对不行。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心中便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爱她。
但正因为爱她，我才不能自私地将她困在这里。
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永远做我身边的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个认知几乎快要将我撕裂。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做心理建设，来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每一次看到她冲我笑，每一次听到她叫我“黎”，我都会动摇。
我真的舍得吗？
我当然不舍得。
可正是因为不舍得，我才必须放手。
终于有一天，我下定了决心。
我将她抱在怀里，最后一次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庞。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甜，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乌蒂娅，”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歪着头看我，不太理解我的话。
我第一次避开了她的视线，继续说着。
“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有很多你从未见过的人和事。
你会学到很多新的东西，会遇到很多新的朋友。”
“那你呢？”
她还是那么的懂事，并且格外敏锐地觉察到了我的不安与不舍。
我顿了一下。
“我……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你会来找我吗？”
我不能……
但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将一缕又一缕的本源之力注入到她的体内。
那些力量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会在她受伤的时候治愈她，会让她在陌生的世界里不至于完全的孤立无援。
我还为她创造了一个宇宙之中最为强大也最为护短的家族作为她在俗世之中最为硬核的后盾，
并在确认他们家族已然结束外忧内患的争斗之时，才送她降生。
我赋予了这个家族战神的血脉，赐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战斗天赋。
我让他们天生强大，却又在他们血脉深处刻下了对特定气息的亲近与渴望，
并将她的治愈系精神力设置为缓解他们精神力诅咒的唯一钥匙，用以确保这个家族绝对不可能背叛于她。
另外，为了确保她的治愈系精神力不会因为使用过多而导致枯竭，对她的身体造成过多的损耗，
我甚至在那个家族如今的首领的精神之海之中融入了一半独属于她的本源之力，
那会在她精神力面临枯竭的危机之时，为她提供后续的支援。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面临任何的风险。
但对于这个孩子，我又实在无法用法则之力去预测她的未来。
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周密地去为她准备一切能用的上的后手。
毕竟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还是不舍。
还是留恋。
但我还是打开了通往世俗的通道。
在将她送入其中的最后一刻，我在她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道印记。
那是我的印记。
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定能认出她。
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是我倾尽所有创造出来的，最珍贵的宝物。
时空隧道在我的眼前渐渐的消失。
眼看着她离开的我站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周围的虚空恢复了以往的寂静，再也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又空了。
比亿万年前还要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创造过星辰，创造过生命，创造过她的那双手。
现在，空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气息，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去吧，我的孩子。
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残酷，去经历你本该经历的一切。
我会在这里等你。
无论多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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