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少白57

古尘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语气带着叹息。

“你的眼神澄澈，没有渴求，没有贪欲，甚至对我本人，也没有半分好奇，我实在猜不透，唐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见他这般，唐玉不再绕弯子，神色瞬间肃然，变得认真起来。

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轻轻放在石桌上。

手札纸张陈旧，字迹古朴，那熟悉的样式与印记，瞬间让儒仙古尘脸色大变，豁然起身。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本手札，正是他尘封多年、毕生不愿再提及的药人之术手札。

“自然是我抢过来的。”唐玉笑眯眯地开口，语气轻松，却让古尘面色沉如死水。

“年轻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划过手札，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压迫感。

“这世间万物，本无绝对的好坏之分，药人之术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古尘：“若是落在药王谷辛百草手中，以他的心性，只会以此研究强身健体、提升修为的良方，救死扶伤，秉持正道。”

“可若是落在野心勃勃、别有用心之人手中，这便是祸乱天下、荼毒生灵的毒药，会引来无尽血雨腥风。”

古尘沉默。

唐玉继续道：“你将这手札交给药王谷，想必是心存侥幸，觉得他们能守住本心，可我不用算，也能预知未来，这手札一旦现世，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猎物，葬送无数无辜性命。”

“所以，我半路将它截下，自己保管。”

古尘的手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良久，才艰涩开口。

“人终究无法回到年少之时，当年我一心想着保护故国，才钻研此术，可到头来，却因它葬送了无数无辜性命，造下无边杀业。”

“我本以为，将手札交给药王谷，便能让它彻底尘封，不再祸乱世间，如今姑娘将它取走保管，又何必……来见我？”

唐玉看着他颓然的神色，忽然笑了一声。

“先生可知，这位是北离卿相公子谢宣，平生最爱博览群书，天下书籍，他读过的不计其数，无人知晓其深浅。”

“他从未去过药王谷，也从未见过真正的药人手札，可他却能知晓这药人之术的部分药方，先生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谢宣。

谢宣被她踢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开口。

“世人皆以为，完整的、最高深的药人之术，只掌握在古尘先生一人手中。

实则不然。当年西楚为抗强敌，召集了无数药师共同钻研此术，虽然最后成功者寥寥，多数人或疯或死，留下的记录也残缺不全、反噬巨大。

但相关的典籍、笔记、残方，却并未完全湮灭。

它们散落在各地，或许在某个世家藏书阁的角落，或许在某次战乱流失的故纸堆中……”

他顿了顿，看向古尘震惊的眼神，继续道。

“在下不才，只是书看得多了些，杂了些。

偶然间，便从几本毫不相干的古籍残卷、游记杂谈、甚至医书药典的夹缝注解中，拼凑出了一些关于此术的只言片语。

虽不成体系，但足以管中窥豹。这意味着……”

谢宣叹息一声：“意味着此术之秘，早已非先生一人独有。纵使先生守口如瓶，纵使药王谷严加看管，这世上，总有第二个、第三个‘谢宣’，可能会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发现它，解读它，甚至……利用它。”

古尘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将药人之术用于战场，让世人皆知的那一刻起，这东西就注定会成为野心家争夺的目标。

无论他交给谁，无论他藏得多深，总有人会知道，总有人会寻找。

药王谷，其他势力，甚至像谢宣这样博览群书、偶然得知的人……

“那么……”古尘抬眸，眼中带着疲惫，“我又能做什么呢？唐姑娘亲自来找我，想必……不是为了嘲讽一番吧？”

唐玉轻声一笑。

她将手札往前推了推，推到古尘面前。

古尘讶异，迟疑着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

他猛地抬头，看向唐玉和谢宣：“你们……改动了药方？想到解决办法了？”

唐玉点头，笑意盈盈：“谢宣改动了几个关键的药方内容。以后若有人看到这手札，大概……只会研究出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

她顿了顿，神色忽然转冷：“但这还不够。我亲自在这手札上……设了阵法。”

古尘一怔：“阵法？”

“心持正道之人，看完手札，想做治病救人之事，便不会陷入幻境。”唐玉声音清冷，一字一句。

“但若是野心勃勃之人，想利用药人之术为祸世间……那么从他看到这手札开始，就将永远陷入血腥幻境，直至心神崩溃。”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桃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良久，古尘才涩声问：“姑娘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这药人之术，注定会被众人争抢。”唐玉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天下人都认为您手里的药方是最好的，那么总有人会找上门来。不必否认——我知道您在这里，百晓堂知道，还有许多人知道。您的隐居，并不隐秘。”

“就算你离世，也会有人寻到此处，追寻药人手札的下落，这件事，永远不会停止。”

话音稍顿，唐玉重新扬起笑意，语气从容。

“所以，我需要这手札……回到您手里。”

古尘愕然。

唐玉再次开口，笑容明媚。

“下次不管是谁来争抢，您就放水让他们夺走。我要让世间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药人之术。

未来争夺这手札的人，走正道的，自然一片坦途；有邪心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古尘怔怔看着她，许久，忽然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畅快。

“唐姑娘这样的性格，”他摇头笑道，“我以为你更倾向于毁掉这手札。但眼下这方案……倒也不错。”

“我确实想过毁掉它。”唐玉坦然开口，毫无隐瞒。

“但后来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世间万物的存在，有光便有影，有好便有坏。不是杀了、毁了，就能杜绝危害的。”

她看向谢宣：“所以后来我知道，这药人之术并非只有您懂。那还不如……由您来重新开启这‘祸端’。”

古尘沉默片刻，忽然衣袖一挥。

一坛酒凭空出现，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他倒了三杯酒，将其中两杯推到唐玉和谢宣面前。

“好，”他举杯，眼中重归清明，“我已明白唐姑娘的意思。未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如姑娘所求，让这手札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谢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一笑。

“先生爽快，不枉我们此行！”

唐玉也饮尽杯中酒，眉眼弯弯。

事情办妥，两人不再多留，辞别儒仙古尘，转身离开了这座幻术庭院。

谢宣正要开口告辞，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唳。

一只白雕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唐玉面前。

是小羽。

唐玉从它脚上的竹筒中取出密信，打开里面的密信，匆匆看了一眼，随即倏然笑出声，看向身旁的谢宣。

“谢宣，难得来一趟乾东城，不留下看场热闹再走？”

谢宣偏过头，一脸困惑，眉眼间满是不解。

“为何？我们要办的事，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是解决了，”唐玉望向儒仙院子方向，嘴角勾起，“但我刚刚对儒仙说，总有一天，会有人上门找他麻烦，逼他交出药人之术。”

她转头看向谢宣，眼中闪着光：“而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她顿了顿，道出密信中的消息。

“儒仙先生的徒弟百里东君，在名剑山庄试剑大会上，使出了西楚剑歌，在场整个江湖中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此事早已传遍江湖，天启城也早已得知！”

“当时北离八公子中的清歌公子洛轩、灼墨公子雷梦杀、柳月公子、墨尘公子都在场。

所有人都震惊了，百里东君用西楚剑歌，夺下了一柄仙宫之剑。”

谢宣露出讶异神情：“他当时……竟能带着剑顺利离开？”

那般神兵利器出世，必然会引来无数剑客争抢，以百里东君的实力，断然难以全身而退。

“那自然不可能，”唐玉摇头，“一群剑客当场就冲了上去。不过雷梦杀、柳月、墨尘、洛轩四人拦在了众人面前，这才让百里东君脱身。”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但接下来……乾东城不会太平了。”

谢宣沉默片刻，忽然轻笑起来。

“看来，”他看向唐玉，“确实有热闹可看了。”

话落，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信上，又轻声问了一句：

“这信……是风华公子所写吧？你等在这里，到底是想看这场江湖热闹，还是在等你的良人，奔赴而来？”

唐玉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卿相公子，有时候做人……也不用这么聪明。”

谢宣大笑，拱手一礼：“那谢某便先行一步，不打扰唐姑娘……等人了。”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唐玉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遍密信。

信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那些关于西南局势、名剑大会的详尽叙述之后。

另起一行，那里写着一句诗：

相思遥寄千山外，策马乘风赴玉来。

诗尾紧跟着一行小字落款：

——卿卿勿念，静候吾至。

诗旁，还细致勾勒了一朵桃花，格外醒目娇艳。

唐玉瞬间笑了，这次的写的诗没那么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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