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密匣藏军符
卫渊蹲下来,手指扣住铜匣的锁扣,往上一掀。
匣盖翻开。
没有纸。没有册子。匣底铺着黑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样东西。半截铁片,三指宽,断口斜的,边角磨着圆。铁片正面刻着字。一个“卫”。
军符。
卫渊的手停在匣盖上没收回来。
陆敬的脚步从身后碾过来,停在两步远的位置。他的呼吸重了一截。
太子的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来了。他站起身,袖子垂着,脊背往上挺了半寸。目光从铜匣里那半截铁片上扫过去,落在皇帝脸上。
“父皇。”
太子的声音不急不慢。
“北仓私囚,暗道藏符。”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朝卫渊方向一点,“卫渊才是借乱调兵的人。”
殿里没声。
卫渊蹲着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那半枚军符上,手指从匣盖边缘挪开,往铁片上探。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陆敬。
“别碰。”陆敬的字从牙缝里挤。
卫渊把手收回来。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了。
皇帝靠在枕头上。那双灰底的眼珠子从帐子缝里盯着卫渊的脸。嘴唇动了。
“认得吗?”
三个字。不重,碎。
卫渊把目光从铜匣上抬起来,对上御榻方向。
“认得。”
太子的肩往后拢了一截。
卫渊又开口了。
“假的。”
殿里安静了一息。太子转过身,目光切过来。
“卫家军符,你说假便假?”
卫渊没看他。他的目光还钉在御榻上。
“真符在卫崇手里,边军调防的时候随身带着,从不离人。”
他顿了半息。
“这枚边角磨得太新。真符传了三代,铁面上有锈坑。这一枚光滑,断口也齐。”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皇帝靠在枕头上,肩膀动了。咳。干的,从肺底往上刮。咳了两声,手指按着胸口,嘴角歪了一下。
笑了。
“你看得仔细。”
那句话从咳嗽的尾巴上拖出来。
卫渊的后颈往下沉了一截。这句不是夸。榻上这个人,药汤里被人下了附子还能撑着坐起来,手指一点就让他进牢当饵——这一手,早就备好了。
冯吉是一步棋。铜匣是一步棋。太子咬冯吉,冯吉反咬太子,太子败势里抛出卫家军符。
卫渊的指腹在掌心那块血布上压了压。
殿角传来声响。
木板。
哑女从屏风旁走出来,手里举着那块木板,板面朝着御榻方向。
陆敬的目光从哑女身上扫过去,落在木板上。
炭笔写的字,歪着,笔画粗。
“匣封是内府旧蜡。昨夜新封。”
陆敬往前走了一步。
“谁封的?”
哑女把板面翻过来,另一面也有字。
“督办司。”
太子从御榻旁转过身,目光落在哑女脸上。
“一个哑婢,也敢证内府?”
哑女的手垂下去。板面搁在身侧,没缩回去。
卫渊伸手把木板从哑女手里接过来,翻了两面看了一眼,转向太子。
“她不证。”
卫渊把木板搁在铜匣旁边的地砖上,脚步转了个方向,走到那个小内侍面前。
亲兵还摁着他的肩。小内侍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后背一抽一抽的。
卫渊蹲下来,手指扣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往上扳了半寸。
“让封蜡的人证。”
小内侍的牙打着颤,眼珠子往上翻,白多黑少。
“你从哪拿的匣?”
小内侍的嘴皮子哆嗦了三下。
“内……内府东廊。”
“谁给你的?”
“王……王押司。”
卫渊把手从他下巴上松开,站起来,转向御榻。
皇帝的眼角动了。不大,半寸的幅度,眼皮底下的肉抽了一下。
卫渊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闷响。
“传王押司。”
他把声音往上抬了半截。
“若他死了,便是有人怕他开口。”
太子的脚步从后头压上来,话抢在前头。
“父皇病中,怎可大张旗鼓?夜里传人、惊动内府,于圣体——”
“传。”
一个字。
从御榻上掉下来的。
太子的话断了。他的嘴还张着,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皇帝的手指从被面上抬起来,朝殿门方向点了一下。
陆敬转身朝门口走,手指往外一勾。两个亲兵从殿门口分出去,靴底踩着石板往外碾,脚步快。
殿里安静下来。
太子的手交叠在腹前,手指在袖底下绞着。卫渊站在殿中间,手垂在身侧。哑女退回屏风旁边。陆敬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秦虎在担架上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布面上。
没人说话。
皇帝靠在枕头上,眼皮垂着,像是要睡过去了。手指搭在被面上没动。胸口的起伏浅得看不出。
卫渊盯着那张脸。骨头把皮撑着,嘴唇上的裂口干了,灰白色的。附子三倍剂量灌下去的人。太医说吐出来大半。大半是多少。
殿外传来脚步声。
快的。碾着石板往殿门口冲。
一个亲兵从门口跨进来,单膝落地,抱拳。喘着,肩膀起伏。
“回禀——”
他顿了一息。
“王押司死在内府井里。”
殿里没人出声。
亲兵又补了一句。
“舌头割了。”
卫渊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
太子站在御榻边上,肩没动,脸没转。手指在袖底下攥着,指节的骨头把袖面顶出棱。
皇帝的眼皮掀了。
那双眼睛从帐子缝里扫出来,从太子脸上扫到卫渊脸上,又从卫渊脸上移到殿门口那个跪着的亲兵身上。
手指在被面上点了两下。
“死。”
不轻不重。
卫渊把拳头松开,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回来。
“王押司从内府东廊把匣子交给小内侍,小内侍往寝殿送。”卫渊一字一吐,砸在砖面上,“匣子里装的是假军符。王押司死了。舌头割了。”
他顿了一息。
“谁让他封的匣,谁让他死的。”
太子的脚步动了。他从御榻边转过来,面朝卫渊,袖子甩了一下。
“你的意思,这匣子是有人栽赃?”
“殿下觉得不是?”
太子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卫渊,你夜闯北仓、挟禁军入殿,如今人证死了就说栽赃?”
“人证是殿下杀的吗?”
太子的手指在袖底下攥紧了。
“放肆。”
“那殿下怕什么?”
殿里的空气往下沉了一层。陆敬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分。哑女贴着屏风,脚步没动。
皇帝咳了一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御榻。
皇帝没看他们。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收起来,攥着被沿的布,手背上的筋绷着。
“都退。”
卫渊的脚没动。
“臣——”
“退。”
第二遍。比第一遍轻,却把殿里最后那点声响全压下去了。
卫渊后退了一步。靴底踩着地砖,闷响。又退了一步。
太子的膝盖弯了一下,躬身。转身往殿门走。
卫渊退到门槛前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榻。
帐子后面,皇帝的手从被沿上松开了。手指朝下垂着,搭在榻沿上。食指弯了弯,朝卫渊方向勾了一下。
一下。
卫渊把这个动作收进眼里,转身跨过门槛。
殿门从里头合上了。
廊下的风贴着地灌过来,吹着卫渊的袖口往后飘。陆敬站在他左侧两步远,手按着刀,没松。
“王押司的尸体——”
“我的人已经去捞了。”陆敬的声音闷,“舌头没了,验不出什么。”
卫渊的脚步往前走。廊柱的影子从脸上扫过去,一根一根。
“不用验嘴。”
陆敬偏头看他。
“验手。”卫渊的脚步没停,“封蜡烫手。昨夜新封,手上有烫痕。如果有,匣子就是他亲手封的。”
陆敬的脚步快了半拍跟上来。
“那又怎样?人死了。”
“人死了,伤还在。”卫渊走到廊尽头停住,手撑着柱子,“烫痕证封蜡,封蜡证匣子昨夜才备。军符是临时塞进去的。”
陆敬盯着他的侧脸。
“皇帝让你退,你还查?”
卫渊的手指在柱面上敲了一下。
“他勾了手指。”
陆敬的脚步停了。
远处的廊下传来脚步声。太子的身影从东廊拐角消失了,袖子被风吹着贴在身侧。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内侍脚步碎,小跑着追。
卫渊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转身往北廊走。
赵恒蹲在北廊尽头的台阶上,刀横在膝头,刃上沾着一道血。看见卫渊过来,他从台阶上弹起来。
“怎么样?”
卫渊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步。
“王押司死了。”
赵恒的脚步跟上来,靴底踩着石板碾出声。
“谁干的?”
卫渊没回头。他的手伸进里衬口袋,指尖碰到那块血布。布面硬了,血凝在上面,刮着指腹。
“能让他死、还来得及割舌头的人。”
赵恒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两下。
“太子?”
卫渊的脚步踩过最后一级台阶,停在甬道口。
远处的天边亮了一条线,灰的,压着宫墙的轮廓。
“你说太子今晚顾得上吗?”
赵恒愣了一下。
卫渊转过身。火把的余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藏在暗里。
“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手、还来得及收尾的,这宫里数得过来。”
他顿了一息。
“太子,只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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