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五更再临朝
含元殿。
灯从夜里亮到五更。烛泪垂了半截,蜡油凝在台沿上。
百官的衣冠歪着。袍角沾泥,腰带松了一截,有人脸上还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倦。
御座上。
皇帝靠着软枕,脸色比夜里好了些。眼底那层灰退了,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往下压着锦缎。
太子跪在御案前三步远。
袖口沾灰,额头抵着地砖。
“父皇。”
他的声音从地砖上弹起来。
“卫渊昨夜带禁军围东宫,儿臣险些丧命。”
殿里没人接话。
文官站成两排,从殿门口排到御案前。有人盯着太子的背,有人盯着地砖。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卫渊何在?”
殿门从外头推开。
卫渊从门框外跨进来。靴底踩着地砖,脚步不快。
陆敬跟在他右侧,手按着刀。
再后头两个人。
赵仲德。礼部尚书。袍子皱着,腰带松了,额角有血痕。
赵轩。礼部尚书的儿子。脸白,手攥着袖口。
皇帝的目光从卫渊脸上扫过去,落在赵仲德身上,停了。
“赵卿为何在他身后?”
赵仲德往前走两步。
膝盖落地。
额头磕在砖面上。
“臣昨夜被东宫扣押。”他的声音闷着,“卫世子带禁军叩东宫门,儿臣才得脱身。”
户部侍郎的脚往左挪了半步。
吏部尚书的手指攥着袍角。
太子的头从地砖上抬起来。
“胡言!”
赵轩从父亲身后走出来。
脚步停在殿中央。
他从袖里抽出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角上沾着灰。
“东宫借礼部修器名目,三批银入内府。”
赵轩把册子往御案方向举了半寸。
“第一批四万两。第二批六万两。第三批十二万两。账册在此,礼部印信俱全。”
他停了一息。
手指攥着册子边缘,指节发白。
“臣从前嫉卫世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
“今日不敢陪东宫死。”
户部侍郎的袍角从手里滑下去。
吏部尚书的喉结滚了一下。
太子从地上站起来。
袖子甩了一下。
“账册是臣所拨,但银两用在礼器修缮。赵轩,你敢诬陷——”
“账页上的去向写着内府督办司。”
赵轩把册子翻开,举到胸前。
“不写工部营造司。内府督办司管的是宫内物料,不管礼器。”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
话卡在喉咙里。
卫渊从袖里抽出一叠纸。
走到御案前,搁在案沿上。
“冯吉昨夜失言供词。三名证人同签。”
皇帝的目光从纸上扫过去。
太子冲上来两步。
手指戳着那叠纸。
“无录无印,全是串供。”
皇帝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
摁在纸面上。
“卫渊私调禁军,却是实情。”
陆敬从卫渊身后走出来。
膝盖落地。
“臣奉护驾之责。”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敬脸上。
眼皮没动。
“朕何时准你封门?”
陆敬低着头。
额头抵着地砖,没应。
卫渊接过话。
“陛下昏迷,太子封殿,冯吉下毒。”
他的手垂在身侧。
“禁军若不动,便是等死。”
皇帝的手从纸面上松开。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节奏慢。
“卫渊。”
皇帝的声音不重。
“你口口声声护驾,手里却有卫家旧军符。”
他停了一息。
“你要护的是朕,还是卫家?”
殿门从外头推开。
一个内侍捧着铜匣从门框外走进来。脚步碎,停在殿中央。
匣盖翻开。
里头搁着半截铁片。
断口斜着,边角磨成圆。
铁片正面刻着字。
一个“卫”。
军符。
户部侍郎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吏部尚书的手从袍角上松开。
太子转过身。
目光从军符上移到皇帝脸上。
“父皇,卫渊私藏军符,意图不轨。”
卫渊站在殿中央。
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铜匣里那半枚军符上,盯了三息。
笑了一下。
“陛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搁着半截铁片。
断口斜着,边角磨得圆。
他走到铜匣前,蹲下来。
把手里的半截军符搁在匣子里那半截旁边。
两截断口对上了。
严丝合缝。
卫渊站起身。
转身看皇帝。
“陛下让人仿的这一半,边角磨得太新。”
他的手指点了点匣子里那半截。
“真符传了三代,铁面上有锈坑。这一枚光滑,断口也齐。”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卫渊又开口。
“臣父亲死前,把另一半托人送出京。臣昨夜才拿到手。”
太子的脚步从御案前压过来。
“你父亲私藏军符,便是死罪。你接了,罪加一等。”
卫渊没看他。
“军符原本一套三枚。一枚在边军统帅手里,一枚在兵部,一枚在陛下手里。”
他的目光钉在皇帝脸上。
“臣父手里这一枚,是陛下天授九年亲手给的。”
皇帝靠在软枕上。
眼皮垂着。
卫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纸旧了,边角发脆。
他没展开。
“臣父留信。”
卫渊的手指按着信封。
“说密旨本身即是套。陛下当年借臣父手试卫家军心。”
他停了一息。
“入局即死局。”
户部侍郎的手攥着袍角。
吏部尚书的喉结滚了两下。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卫崇远的信,不能证你无罪。”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
塞回怀里。
“臣不证无罪。”
他转身看太子。
“臣证太子有罪。”
太子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卫渊又说了一句。
“东宫拨银给内府,账上走的是礼器修缮。礼部印信齐全,内府账册对得上。”
他顿了一息。
“但冯吉失言供词里说,银两入了边军粮秣采买。”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
卫渊没给他接话的工夫。
“礼器修缮归工部,粮秣采买归户部。账走礼部,银进户部,中间过手的是内府督办司。”
他的手指朝太子方向点了一下。
“冯吉管内府十一年。这条路,他走得熟。”
皇帝的手指停了。
卫渊把目光从太子脸上收回来,转向御案。
“陛下若不信,可查户部这三个月的粮秣采买账。数目能对上内府三批银两的去向。”
户部侍郎的脸白了。
他往前走两步。
膝盖落地。
“臣……臣确有经手三笔银两入账。”
他的声音抖着。
“但账目上写的是内府拨款,臣不知来处。”
卫渊没看他。
“账目上写内府拨款,不写东宫拨款。”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
“便是有人在抹痕迹。”
太子的手指在袖底下攥紧了。
“卫渊,你满口胡言——”
“殿下若说臣胡言。”
卫渊的话压过来。
“臣请陛下传工部尚书当面对质。礼器修缮若是真的,工部账上必有记录。”
他停了一息。
转头看殿门方向。
“臣已让人在殿外候着。”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从门框外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启奏陛下,工部尚书呈账册。”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呈上来。”
内侍把册子捧到御案前。
搁在案沿上。
皇帝翻开。
看了三页。
手指停在第四页上。
“工部账上。”
他的声音不重。
“这三个月无礼器修缮记录。”
太子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袖子垂着,手指攥着袖口。
卫渊转身看皇帝。
“陛下。”
他的手按在胸口。
信纸贴着里衬,硌着肋骨。
“臣父当年查的账,指向断在太子府司库、内府督办、转运司三处。”
他顿了一息。
“今日臣手里的证据,还是这三处。”
皇帝的眼皮掀了一下。
卫渊又说了一句。
“八年前是套,今日也是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区别是,八年前臣父入了局。”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
“今日臣没入。”
皇帝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
节奏慢。
烛火跳了一下。
太子跪下去了。
“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没看他。
目光落在卫渊脸上,盯了五息。
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
朝殿门方向点了一下。
“传冯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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