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暗度陈仓修栈道
城南三里,难民营。
帐子搭了两百多顶,布面泛黄,歪歪斜斜地挤在官道两侧。粥棚支在营地中间,三口大锅架着,灶火不旺,锅里的东西泛着白光。
卫渊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底踩在泥地里,陷了半寸。
赵恒跟在后头,手按着刀柄,目光往四面扫。营地里的人多,坐的躺的靠的,衣衫破了,脸上的灰一层盖一层。
粥棚前排着队。队伍从锅边拐了三个弯,排到帐子后头去了。
卫渊走到粥锅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锅里的水清着,米粒散在底下,数得过来。舀粥的勺子从锅里捞起来,汤汁从缝隙漏下去,勺面上只剩几颗米。
“谁管的粥?”
棚子后面钻出来一个穿吏服的矮胖子,膝盖弯了,腰没直。
“回大人,户部拨的粮,就……就这些。”
卫渊伸手把勺子从灶台上拿起来,勺底朝下翻了一下。水滴在锅沿上,啪的一声。
“赈灾粮,一日三石,报上去的数,是不是这个?”
矮胖子的脸皱着,嘴唇动了两下。
“是……按册子发的……”
“三石米煮出这东西来?”
卫渊把勺子扔回灶台上,铁碰着铁,声响传出去老远。矮胖子的腿往后缩了半步,嘴张着,没出声。
“名字。”矮胖子的嘴皮子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
“回……回承……”
“赵恒。”
赵恒抬头。
“记下来。”
矮胖子的脸白了一截。他嘴里还没说完的名字卡在那里,没了声。
“滚回户部。”
矮胖子扑通跪在地上,额头往泥地里磕。
“大人饶命——”
卫渊没看他,目光往官道那头望。
马蹄声从远处碾过来,闷的,沉的,一辆接一辆的板车从官道上压进来。车轮碾着土路,辙痕深了两寸。
赵恒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朝车队方向举了一下。
车队停稳。打头的车夫跳下来,把车上的油布掀开。白花的大米码在车板上,袋子扎着口,一袋挨着一袋,堆了三层。
后面几辆车上装着药材箱,木钉着铁皮角,箱面上烙着江南商会的印。
营地里的人从帐子里钻出来,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过来,落在那些米袋上。
卫渊朝赵恒抬了下巴。
赵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卸车!”
车夫和跟车的汉子动起来,米袋从车板上扛下来,摞在空地上。一袋一袋地垒着,垒成墙。
卫渊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头画着格子和线条。
“粥棚重新搭。”他把纸递给赵恒,“按这个来,分四条队,老弱病残走左边两道,壮丁走右边。每人一碗稠粥,配半块饼。”
赵恒接过纸看了一眼,嘴动了一下,没问,转身吆喝人去了。
卫渊往营地深处走。
帐子之间的过道窄,泥地上踩得烂,靴底沾着泥往里走。走到最里头一排帐子,帐门掀开,里面躺着人。
伤兵。
绷带缠着胳膊腿,有的渗着血,有的发黄发臭。帐子里的味道冲鼻子,苍蝇嗡嗡地转。
卫渊蹲下来,手指捏着一个伤兵胳膊上的绷带边,往外翻了一截。布下面的皮肉烂了,黑着边。
“多久没换药了?”
伤兵的嘴皮子动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七……七天。”
卫渊把绷带放回去,站起来。
“药材到了。”他朝帐门外喊了一声,“赵恒,把药箱先搬这边来,伤兵帐优先。”
赵恒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得嘞!”
药箱搬进来,卫渊指挥着车队里跟来的两个大夫分头诊治。帐子里的伤兵被逐个检查伤口,旧布条剪开,新纱布缠上去,药粉撒在烂肉上,伤兵的牙咬着,没喊。
消息从营地里往外散。
半个时辰不到,帐子外面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站着的蹲着的,目光从帐门缝里往里望。
粥棚那边重新开了火。这回锅里的米看得见,勺子捞起来是稠的,米粒粘着碗壁。饼是现烙的,面香从铁板上往四面飘。
一个拄着木拐的老头从队伍里挪出来,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他走到卫渊面前三步的地方,膝盖往下弯了。
赵恒伸手要拦。
卫渊摆了下手。
老头跪在泥地里,碗举过头顶。
“大人……”
卫渊弯腰,手托着老头的胳膊肘往上架。
“起来吃。”
老头的眼眶红了,嘴哆嗦着,话没说全,被赵恒搀着站起来了。
后面跪下去一片。
卫渊没回头。他往营地边缘走,靴底踩着泥地,脚步不快。
暗巷的墙根底下站着个人。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抹了灰。
哑女。
她从墙根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往卫渊手里塞。
卫渊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小,密地排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手指捻着纸角。
赵恒从后面跟上来,嘴张着要说话。
卫渊把纸折起来,手臂伸向旁边的火把。纸角碰着火苗,烧起来了。
火舌从纸面往上卷,字一行地消失。
灰从他指尖飘下去,散在泥地里。
他没看哑女。
哑女站在暗巷边上,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布条换了新的,白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截燃尽的灰上,停了一停,才抬起来,落在卫渊脸上。
嘴没动。
赵恒的脚步停住,嘴闭上了。
卫渊看着最后一截纸烧成黑灰,手指松开。
“皇帝从三个方向调兵。”他的声音压着,只有赵恒和哑女能听见。“河东卫、淮南卫、陇右卫,各抽两千人,打着换防的旗号往京畿方向靠。”
赵恒的手又摁回刀柄上了。
“他要动手?”
“不是动手。”卫渊把手缩回袖子里,指腹搓了两下沾着的灰。“是怕我动手。”
他朝哑女点了下头。
“继续盯着。调兵的路线、粮草补给点、领兵的是谁,都要。”
哑女转身,粗布衣裳的下摆扫过墙根,人影往暗巷深处缩了进去。
赵恒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世子,六千人不算多,可要是三路同时到——”
“到不了。”卫渊转身往回走,靴底碾着泥地。“陇右卫要过函谷,淮南卫要渡淮水,最快的河东卫也得走七天。”
赵恒跟着转身。
“那咱们——”
“不动。”
卫渊的脚步踩回营地的过道上,远处的粥棚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
“该赈灾赈灾,该发粮发粮。”
赵恒的嘴角抽了一下,话咽回去了。
营地里的火光映着天,暮色从西边压过来。帐子的影子拉长了,粥棚前排队的人还没散尽。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有人把饼揣进怀里,留着。
卫渊走到营地入口的位置,翻身上马。
“回府。”
马蹄踩着官道往北走,身后营地里的火光越来越远。
赵恒策马跟在后头,嘴里嚼着什么话,半晌没吐出来。
城门口的火把亮着,守门的兵卒看见令牌,让开了路。
马蹄刚踩进城门洞子,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急的。碎的。马蹄把地面砸出声来,从官道远处冲过来,越来越近。
卫渊勒住缰绳,马打了个转,他的目光从城门外的夜色里往远处切。
一骑从黑暗中撞出来。马身上带着白沫,骑士伏在马背上,甲片碎了半边,血从腰间往下淌,顺着马腹滴在地上。
马冲到城门口,前蹄一软,扑倒了。
骑士从马背上摔下来,肩膀砸在石板上,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竹筒上缠着红布,红浸了血,分不出哪个红是布哪个红是血。
赵恒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冲过去,手扣住骑士的肩膀往上翻。
骑士的眼珠子往上翻着,嘴唇动了两下。
“边……边关急报……”
竹筒从他手里松开,滚在石板上,咕噜转了两圈。
卫渊翻身下马,弯腰把竹筒捡起来。手指撕开红布,拔掉竹盖,从里面抽出一卷纸。
展开。
纸上三行字,墨迹潦草,有两处洇了血。
卫渊的手指收紧,纸面从两边往中间皱。
赵恒从地上抬起头,看着卫渊的脸。
“世子?”
卫渊把纸卷起来,塞回竹筒。
“颉利可汗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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