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吾儿渊亲启
卫渊的手从信封里抽出来,火折子往门口照了一下。
光打在门框上,木板搁在地砖旁边,角上的炭灰蹭了一道黑。
哑女站在门内侧,肩靠着门框。
她的脸朝信封偏着,脚没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像是要伸又缩回去了。
卫渊把木板捡起来,搁在架子边上。
他没看哑女,低头把信封翻过来。纸旧了,边角发脆,指腹碰上去有碎屑往下掉。
封口没糊浆,塞进去的,折了两道。
卫渊把信纸从里头抽出来。纸薄,折痕处快断了,他的动作放轻了半分。
展开。
毛笔,行楷,笔锋往右偏。这个习惯他认。小时候在书房里看了几百遍。
第一行。
“吾儿渊,若见此信,卫家已入笼。”
卫渊的手指压着信纸边缘,指腹的肉把纸角捏出褶子。
火折子的光从手背上跳了一下,抖了。
他把手稳住,往下看。
第二行起笔重,纸面被磨出毛。
“天授十二年,帝予密旨,令吾入北仓查太子私通内府、倒卖边军粮秣。旨上盖玺,走的暗卫旧道。吾奉旨入局,三月查得账册七十二册,牵太子府司库、内府督办、转运司三处。”
第三行。
“查至第四月,账册指向断了。不是被人灭的,是从头就没有。”
卫渊的眼珠子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第四行。
“密旨本身即是套。帝非查太子,而借吾手试卫家军心。若吾上呈账册,则卫家有反意,可借太子之手削之。若吾压账不报,则卫家与太子同谋,更可借题灭之。入局即死局。”
卫渊把信纸往上抬了半寸,凑到火折子跟前。光把字照得分明,墨迹渗在纸里,八年前写的。
第五行。
“赵四非旧暗卫外围。吾天授九年入京时,将其安插于内府督办司,为吾暗线。其人忠直,十年未断。后吾入北仓,赵四接应不及,被困于内。吾托人将其女送入督办司学差,明面听内府调派,暗中守吾子渊。若渊见此信,赵四之女当在身侧。”
卫渊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
哑女站在门边没动。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手背上那条从虎口拉到腕骨的旧疤在火光里一条白线。
卫渊把信纸折了一折,握在手里。
“你爹叫赵四。”
哑女的肩往下沉了一截。
她从袖里摸出木板,炭笔划了一行。手在抖,笔画歪得厉害。
“我爹死在北仓。”
卫渊盯着那五个字。
“跟我爹一块?”
哑女的炭笔悬在板面上方,顿了两息。她点了一下头。
卫渊把信纸重新展开,往下看最后两行。
“渊儿,勿寻吾仇。入局者皆棋,执棋者在上。吾唯愿汝平安出京,勿入此笼。然吾知汝性烈,若终入局——北仓之下另有一层。钥匙在赵四女处。”
信纸到此为止。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墨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像是被打断了。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里衬。
信纸贴着胸口,纸脆,硌着肋骨间的肉。
门外。
瓦片碎了一声。从档库顶上传下来,像是有人踩空了一块。
哑女的手从木板上弹开,短刀从袖里抽出来。刃口在火折子的余光里闪了一线。
她把木板递过来,板面朝上。
上面两个字:“烧信。”
卫渊没接。
“我爹留给我的,不烧。”
哑女的脚往前踏了一步,木板往他胸口戳了一下。炭笔划得急,字叠在刚才那两个上面:“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卫渊把木板从她手里拨开。
“你引我进档库。”
哑女的脚步刹住了。
“你走过几次。钥匙放在哪你记得。信藏在哪你也记得。”
卫渊的声音压着,不高。
“你中级的差事,是死在这里?”
哑女的手僵在半空。短刀横在胸前,刃口朝外,手指攥着刀柄没动。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卫渊看着她。
“你引我进来,不是害我。是给他们一个必须动手的时辰。”
哑女的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卫渊的声音没停。
“他们不动手,信就只是一封信。”
他顿了一息。
“他们动了手,这档库就是证。”
窗外破风声。
一支箭从窗缝里射进来,尾羽蹭着窗框,钉在第二排书架的侧板上。箭杆入木三分,尾巴还在颤。
卫渊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按,光灭了。
档库里黑透。
他的声音从暗里出来,低,压在牙缝里。
“高明。”
架子后面传来声响。布料蹭着木头,脚步往外挪了两步。铁器碰着甲片,轻响。
高明的声音闷着,从第一排架子的尽头传过来。
“等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
卫渊的手从腰后摸到短刀。
“右臂怎么样?”
“使不上。”高明往卫渊那边压了两步,“左手还行。”
第二支箭射进来。没有破风声,弩箭,闷的。箭尖撞在石墙上,火星蹿了一点,照出一截箭杆。
卫渊往架子侧面挪了两步,后背贴着木板。
“陆敬。”
他的声音没冲着门外,冲着墙。
声音落了两息。档库外面的廊下,靴底踩着砖面的声音齐了起来。十几双脚,整,从东往西碾过来。
铁甲碰着枪杆,叮叮响了一串。
陆敬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着。
“封了。前后两个口,十二个人。”
门外有人骂了一声。不是禁军的人。声音碎,从屋脊上传下来,往后退。
瓦片响了一串,脚步往档库后头压。
“弩手几个?”卫渊问。
陆敬在外头应。“北窗三个,西窗两个。穿的是内府护卫的衣裳。”
高明从架后挪到卫渊左侧,声音压着。
“你算准了她会被跟。”
“算准了。”卫渊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她进来,他们就得跟。跟了,陆敬才有由头封库。”
高明嘴里嘶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黑暗里,哑女的脚步从门口挪过来。她的呼吸近了。一步。两步。停在卫渊正前方。
第三支弩箭射进来。
这回从北窗。
破风声贴着卫渊的耳朵过去。他的头往右偏了半寸,箭尖擦着头发梢钉进身后的书架里。
哑女的身子往前撞。
她整个人扑过来,肩膀挡在卫渊胸前。
闷响。
弩箭入肉的声音不像入木。没有脆响,没有震颤。肉裹着箭头,声音沉,短。
哑女的身子顿了一下,肩往前塌了半寸。
她的左手还攥着刀,刀尖朝着窗。右肩上多了一截箭杆,尾羽贴着耳根,血从箭杆周围往外渗,顺着袖子往下淌。
滴在地砖上。
卫渊的手从后面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架子那边拽。
“高明!北窗!”
高明的脚步从左侧碾出去,刀劈在窗框上,木头碎裂的声响往外炸。
哑女靠在架子边上,手里的刀没松。
她的右肩往下耷着,箭杆跟着呼吸一颤一颤。嘴闭着,喉咙里的气往外挤,一声比一声短。
卫渊的手按在她肩头箭杆旁边,手指碰到血,滑的。
哑女的左手抬起来,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
她摸出木板,炭笔在板面上划。
黑暗里看不见字。
她把板面翻过来贴在卫渊掌心上。
卫渊的指腹顺着笔画摸过去。
三个字,歪的,压得深。
“别管我。”
门外陆敬的声音炸开了。
“放箭的压住!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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