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5章 这一回，她要活着守住山河
白明微告诉自己。
不能敌视霍大将军。
至少在查清真相之前，绝不能。
她要设法与对方建立可靠的军情联络，将月城与凉城的防务衔接起来；该有的戒备不能少，该守的礼数亦不能废。
若对方当真奉命守关，她便不能因皇帝的猜忌而寒了另一位忠臣的心。
若对方也察觉了其中蹊跷，两人更应当以国事为重，彼此照应。
她可以不再相信皇帝，却不能因此将所有人都视作敌人。
这是她与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人，终究不同的地方。
她将那封尚未发出的军情密信重新取来，另添数句：
若边关有变，以守土为先；若粮道受阻，先行互通消息；若有敌军异动，不拘朝廷旧例，务必以军情为重。
写罢，她亲自封好。
那一刻，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清醒的明悟。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需凭一腔忠勇，便能在沙场上纵横驰骋的年轻将领了。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将士死于刀兵，也见过太多百姓在战火中家破人亡。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能挡住所有来犯之敌；直到如今，她才真正看清，战场上的刀剑固然可怕，朝堂上的算计却能在无声无息间，将千里边防化作一纸空文。
可那又如何？
她可以失去君王的信任，可以失去朝廷的庇护，甚至可以被推上绝境。
唯独不能失去守土之人的本心。
她抬手，将案上的圣旨收好，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沉稳。
元贞帝既要她出关，她便出关。
元贞帝既要她远离旧日关隘，她便在新土之上另立屏障。
敌国若以她为饵，妄图除去她后直取窖子口，她便要让那片荒原成为敌军南下之前，最难逾越的一道屏障。
粮草若被截断，她便设法续粮；援军若迟迟不至，她便据地而守；若敌军果真大举来犯，她便亲自领兵迎敌，绝不容他们越过她所守的疆土半步。
至于元贞帝……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道明黄圣旨上。
曾经，她愿以一腔忠心报效东陵政权，以满身伤痕守护朝廷内外。
如今，那份忠心已被亲手碾碎，再难复原。
她不再相信君王明察，不再期盼朝廷有朝一日能还她公道。
倘若此番她能活着回来，那些旧账，她自会一笔一笔算清。
倘若她最终埋骨边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死，成为敌军南下的踏脚石，更不会让那些无辜的百姓替帝王的私心付出代价。
她要先守住疆土，守住百姓，守住这片山河尚未熄灭的生机。
至于君臣之间的是非恩怨，待战事既定，再论不迟。
她缓缓起身，望向帐外苍茫的天色。
风自北境而来，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她知道，此去前路凶险，身后或许再无援兵，朝堂之上亦未必有人盼着她活着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收到的消息，会是边城平安，还是敌军已至窖子口。
可她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她这一生，本就不是为了君王的一句嘉奖而披甲，也不是为了朝堂上的一纸诏命才守土。
她守的是疆界之内千千万万尚能安睡的百姓，是边城街巷里升起的炊烟，是那些跟随她征战多年、仍盼着有朝一日卸甲归乡的将士。
若天子负她，她便不再为天子的私心赴死。
若朝廷弃她，她便凭自己的本事守住该守的地方。
若天下人都以为她已走入绝境，那她便要从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可以被逼至四面楚歌，却绝不会让四面楚歌成为亡国之音。
这一回，她要活着守住山河。
也要让所有妄图借她之死改写天下局势的人明白——
她可以奉旨赴险，却绝不会束手就擒；可以暂忍君王之辱，却绝不容敌军踏破国门。
待她守住这片疆土，救下该救之人，再回头清算旧账之时，她要问的便不只是皇帝为何负她。
她还要问问那高居九重之人，究竟凭什么以天下为棋，以忠臣为弃子，以万民性命，只为偿一己之私。
……
白明微刚坚定了心意，军中便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就在这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
声音并不高，却难得透着几分轻松，竟与边关常日里肃杀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走出营帐循声找去，只见一名老者坐在帐中，正与侄儿相谈甚欢。
那老者衣衫朴素，肩头尚沾着一路风尘，鬓发间霜色浓重，瞧着已是年迈。
可他坐姿端正，眉目清明，谈吐间不见寻常老人的迟缓，反倒有种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
小传义最会看人，寻常不与陌生人交谈，此刻却听得专注，偶尔开口辩驳几句，竟也能引得老人抚须而笑。
更难得的是，那老者望向侄儿时，目光中毫无敷衍，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二人一问一答，从边地军务谈到天下形势，竟似有说不尽的话。
白明微不由驻足。
她在军中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物，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老人。
衣着寻常，举止低调，既无显赫门第的矜持，也无久居高位者惯有的威势，可只消听他寥寥数语，便知此人胸中绝非寻常丘壑。
她心中疑惑，正欲上前询问，小传义已先一步瞧见了她，笑着起身相迎。
“大姑姑来得正好。这位老先生见识极广，我方才说起边关布防与粮道之事，先生几句话，便叫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老者闻言，也随之起身，却并未向她行礼，只是轻轻唤了一句。
“大将军。”
老者唤得平静，仿佛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白明微行了个晚辈礼，目光却不由落在他沾尘的衣袍与略显疲惫的眉眼上。
只是稍作审视，便知他千里迢迢，风尘仆仆。
“先生远道而来，不知从何处至此？又为何突然入了军营？又是怎么入守卫森严的军营？”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
看清信上落款的刹那，白明微神色微变。
她认得这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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