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 章 缝肚子的男人
“咣当！”
急诊室的木门猛地向内炸开，木屑纷飞，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风裹挟着腥气呼啸而出。等那股阴风掠到我跟前，我才看清，风里正是那个方才开膛破肚、正在缝补内脏的男人。
我僵在原地，连躲闪都忘了。他直直朝着我撞过来，没有停顿，没有阻碍，轻飘飘地穿过了我的身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钻进去，周身像是被冰水浸透。
对，就那样，完完整整，穿过去了。
我浑身发抖，惊恐地抬起头。神婆婆已经高高扬起笤帚，眼看就要朝着我头顶打下。可就在目光对上我的那一瞬，她瞳孔骤然放大，手腕猛地一收，硬生生在离我脑门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差一点，那一笤帚就落在我头上。
我和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缓缓转头望向我的身后。
我身后是沉沉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空空荡荡，什么都辨认不出。
“疏忽了，叫他跑了。。。”神婆婆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我站在原地，紧张得手足无措。接连不断的惊吓攥紧了我的喉咙，像是有一团东西死死堵在咽喉里，无论我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神婆婆把笤帚重新别回腰间，枯瘦的手朝我伸过来。当她粗糙干燥的指尖碰到我的手那一刻，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喉咙里那种紧绷窒息的感觉，也慢慢松快下来。
“走，跟着婆婆走。”
她一手轻轻摇晃青铜铃，铃音清越，在死寂的空间里荡开，一手牢牢牵着我，快步走出医院。
跨过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外面根本不是熟悉的村口小路，而是一片陌生的黑暗。
四下漆黑如墨，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看不见树，看不见路，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暗色。唯有那不绝的青铜铃声，像一条细线，稳稳牵着我们，指引前行的方向。
神婆婆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怪事也跟着来了，她的手掌仿佛在慢慢胀大，宽厚、温热，包裹住我的整只小手。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又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胳膊、身子。
我的身形在悄悄缩回去。
走着走着，我赫然发觉，自己变回了五六岁时候的模样，小小的个子，衣衫也变得宽松。周遭的黑暗缓缓流动，耳边只剩下铃铃的声响，还有神婆婆沉稳的脚步声。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一道大门前。
神婆婆站住了脚，指着大门说道：“回家吧！”说着就示意我进门。
我伸出手，那只手像个五六岁小朋友的样子。我竟然愣住了。
“快！大宝儿！快进门！”神婆婆催促着我，还用手轻轻的推了我肩膀一下。
就这样，顾不得多想，我一伸手就推开了那扇大门。一道刺眼的光射入了我的眼帘。我立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我睁开眼睛。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妈正在外面忙乎，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数落着小宝儿。“说你多少回了，鞋子不要踩着，不要踩着，你把鞋帮都踩坏了怎么穿？！你没有拖鞋吗？！”
小宝儿也不知道在院子干着什么，噼里啪啦的，叮咣作响。
“大宝儿！大宝儿！快起来吧？！几点了！磨磨蹭蹭的！上学都快晚了，天天让人催。”我妈絮絮叨叨的又开始唠叨我。
小宝儿在旁边敲锣边儿：“妈呀！你别唠叨了。一会儿您闺女闹觉，起来咬人了！”然后夸张的学着我的口气说：“我难受，我难受。妈妈，我难受。呜呜呜呜。。。”
这些都是我每日早醒来后，迎接我常态。但是不同的是，此刻我的脑子里都是昨晚上在医院里让医生给他缝肠子的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我又想吐了。我难受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感觉昨天晚上磕到的那块肋骨一些特别疼。我撩开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实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一点被磕的痕迹都没有。你说疼吧，确实疼。但是吧，也没有那么疼。
我起了床，拉着脸。昨晚上似梦非梦经历的那一切，都让我疲惫不堪。本来我睡不好，就是会闹觉。再加上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掉在地上的那滩血淋淋的内脏。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一边洗脸一边就开始掉眼泪。我也怕被小宝儿嘲笑，就使劲忍着，不敢哭出声。但是我从我身边路过的我妈似乎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端着拿锅鸡蛋汤在我边站住了脚：“你怎么了？不合适呢？还是闹觉呢？”
我怕我妈担心，我自己也没调整好呢。我就喃喃的说：“闹觉。难受。”
“出息！多大了都！”我妈无奈的责怪了我两句，就端着鸡蛋汤进了屋。
我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和眼泪，进屋坐到了桌上。我妈给我和小宝儿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我喝了一小口，就开始恶心，实在吃不下了。我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点了点头。
“哪儿不舒服？”我妈问。
我指了指肚子：“肚子上边。”
“是不是昨天喝风，岔气儿了？”我妈问我。
我摇摇头：“我昨天磕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青了吗？”我妈追问。
我摇摇头。
小宝儿插嘴了：“女人就是娇气！你们就骂人行。碰一下就唧唧歪歪。”
我瞪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拿着书包出门去上学了。
我妈嘱咐我慢慢走，别再跑了。她似乎笃定了我是喝了凉风后肚子疼的。
早上到校之后，常规的早操跑步做完了之后，我感觉我肋骨好疼。本来我想着休息一下就好了，好死不死的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我本想着请假，但是那天正好是体育期中考试，我就又咬牙跑了八百米。这八百米一跑完，我可就不行了。肚子疼的厉害，甚至一呼吸就疼的要命了。这些算了，我还在操场边哇哇哇的一个不停。
这下，同学们议论纷纷起来。那个年代的孩子还没有现在这些孩子接触的知识多，特别是生理知识。大多数生活经验都是来自于电视剧。所以我这一吐，说什么的都有。而且说我生病的，竟然没有说我怀孕的多。。。
那天起，学校就流传起一件事儿，那就是，我怀孕了。。。。。。
我咬牙忍到了下午放学。背着书包，推着自行车走出学校的时候，已经感觉快不行了。不是说伤口有多疼，而是肚子疼，头疼，晕眩，还恶心。四肢无力，头脑发昏。感觉骑上车就会栽到地上。没办法，我就推着车往回走。
“你怎么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我一回头，是陈坤。
“没事儿。”我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陈坤骑着自行车停在了我的前面一点，他回头跟我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我去帮你告诉你妈。让她去医院找你就行了。”
就在我俩说话间，几个一同放学同学从我们俩身边走过。齐刷刷的看我们俩就算了，还在那里起哄，嘴巴里“哦哦哦～～～”
不知道为啥，我也没做亏心事，但是还是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赶紧低着头，推着车往前走着。陈坤其实和我一样，也有些尴尬，于是也骑车走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钻，我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轻轻磕碰。我扶着车把，推着自行车，身子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走到镇子的十字街口。
四周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雾，朦朦胧胧的。我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一道刺眼的灯光猛地撞进眼里。
一辆大货车正迎面冲过来！
车子跑得飞快，轰鸣的引擎声震得耳朵发闷。距离近得吓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完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闪过，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响、光亮全都消失了。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
一阵凉丝丝的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路边尘土和枯草的味道。眼皮沉得厉害，我费力地颤动着眼睫，一点点掀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慢慢才聚拢起来。
我没有躺在冰冷的路面上，身上也没有预想里撕裂般的疼痛。那辆货车不见了，破碎的自行车也不见了。十字街上安安静静，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只有风，还在慢悠悠地吹。
我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低头一看，猛地愣住了——我又变回了那个五六岁的小模样。
而不远处的街口阴影里，有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我有些慌了，当时害怕极了。我这怕不是死了吧？被大汽车撞死了？我的天！我是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是被大汽车撞死的！想到我爸我妈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立刻就哭了出来。
此刻，除了哭，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呜呜地哭了许久，眼泪糊了满脸，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远远立在阴影里的身影，缓缓抬脚，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像飘过来一样。
“别哭了，小姑娘。”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猛地一抬脑袋，那张脸直直撞进我的眼里。
“妈妈啊！”
我吓得魂都飞了，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尽浑身力气转身狂奔。
心底的恐惧疯狂翻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脏。我拼命往前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我怎么能不害怕？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正是昨夜在急诊室里，腹腔破开、内脏淌了一地，求老大夫一针一线把脏器缝回去的那个男人。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是望着我逃跑的背影。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僵硬古怪的笑，肚子上那道长长的缝合口子，隔着衣裳，隐隐透出暗红的印记。
一阵细细的哭声，又慢悠悠响了起来，不远不近，跟在我的身后。
我慌不择路，四周的街道开始扭曲，两旁的房屋慢慢融化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熟悉的十字街，又变成了那条没有尽头的、循环往复的走廊。。。
“神婆婆救命啊！救命啊！神婆婆！”我一边大哭着一边玩命的喊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我被昨晚这只男鬼害死了，所以才能见到他？他为什么要缠着我？！我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我极力的奔跑着，没过多久，我就累得坚持不住了。我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就在此时，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别跑了。。。”
我猛然回头，他就站在那里。。。和刚才一样。。。一样的近在咫尺。。。
我瞬间崩溃了，愤怒已经压垮了我的恐惧。我指着男人，歇斯底里的大喊着：“你为什么害我！我还这么小！我还没长大！你把我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得多伤心！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又不是我害死你的！”
我的愤怒，让男人也悲伤起来。他竟然，哭了。。。。。。
他一哭，给我整害怕了。我在想，他不会扑过来咬我吧？！
再一想，我现在也死了！也是鬼了！怕什么怕！他咬我，我也咬他！想到这里，我竟然不怕了。我壮着胆子，叉着腰看着那个男人在那里痛哭流涕。
我以为男人哭一会儿就得了，没想到啊！他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伤心。哭的没完没了的。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时候由于痛哭时候情绪激动，他肚子里的内脏竟然掉了出来。。。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伸手又给塞了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如果我没想错，我是被大货车撞死的，莫不是我的肚子上也有口子嘛？！我低头看了半天。我的肚子好好的，不仅肚子，就连胳膊腿儿都好好的。虽然是小时候的样子，但是都白白净净，好端端的。
男人的哭声听的我心烦，我有些烦躁了。非常不客气的对他说道：“别哭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比我还女生！”
男人含着眼泪看着我说：“我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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