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 章 大门
冤？怎么冤？
“难道你是被别人害死的？”我上下打量着男人。
男人点了点头，突然收起了悲伤的表情，眼神里露出一种令人发寒的恨意。他咬着牙说道：“都是那个臭老娘们儿！背着我偷人！害得我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男人这么说，我浑身一个哆嗦。心想原来男人是有冤屈。我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我猜测着，会不会是被人用刀砍伤，划开了肚子。
男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这种愤怒中无法自拔，自己嘴巴里面念叨着：“死女人，死女人，不让我回家，就是为了搞破鞋。死女人，死女人，被我撞到了吧？撞到了吧？”
男人突然横眉立目到看着我问：“你说！你说怎么办？！”
给我吓一跳，我什么都没说，他问我干嘛呢？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凶巴巴的走近我，对着我大喊着：“你睡老子媳妇！就得赔老子钱！”
“什么钱啊？我没钱。。。”他把我给吓着了，我条件反射似的说道。我不知道他把我当成了谁，跟我说这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没钱？！好！那就拿你家那三亩半地老玉米顶账！”他这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了！怪不得我看他有些眼熟！他就是前段时间被撞死的那个老赵！虽然他跟我在一个村儿，但是他一年到头的也回不来几次，没碰见过几回。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我知道他还是源于隔壁老吕和她媳妇的事儿。都传她媳妇跟隔壁老吕婚内出轨，老吕家丢失的三亩多玉米都是他家偷的。看来，谣言这个东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老赵继续发狠的说：“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等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我似乎想到了什么。
“大爷。”我喊了他一声。
他怔住了，愣愣的看着我。
我有些害怕的说道：“您，您，您不是喝多了被车撞死的吗？！为什么要说是别人害死的？为什么要喊冤呢？”
男人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为什么喝多了？！不是因为他们嘛！不是因为他们恶心我嘛！”
“可是，那酒是您自己喝的！也是您自己出门被车撞的。跟人家也没多大关系。您也别这么怨气十足的。”我忍不住在那里和他掰扯着。
“住嘴！你个死丫头片子！”男人猛地急了眼，抻着脖子朝我嘶吼，“你给我住嘴！”
他周身翻涌着一股暴戾的气息，胸膛剧烈起伏，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腹间那道长长的缝合伤口骤然崩开。先前缝回去的内脏再也兜不住，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猩红的血顺着泥土漫开。
我吓得连连往后踉跄着后退，拼命躲开飞溅的血珠，心里直发慌，生怕他猛地扑上来啃咬我，连忙慌慌张张地讨饶：“大爷！您别生气，您别生气！”
男人垂着头，目光落在脚边一团团断肠、烂肺上，身子微微发颤。他慢慢屈膝蹲下去，枯瘦的手伸出来，正要去捡拾那些血肉，一把一把塞回破开的腹腔里。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脏器的刹那间，平地猛地卷起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狂暴得吓人，裹挟着尘土狠狠横扫过来。我身子一轻，直接被这股劲风掀得往后摔出去。
男人的境况更惨。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内脏下水，被狂风一卷，尽数顺着风势飘飞出去，转眼就被扯向远处灰蒙蒙的黑暗里。他整个人也被大风摁在地面上，顺着粗糙的泥地不停摩擦。刺耳凄厉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伸出双手，朝着内脏被吹走的方向，五指疯狂抓挠，不住地嘶吼哀嚎。
“我的心啊！我的肝啊！还给我！那些是我的！”
风卷着腥气在街口盘旋，他的嘶吼声被狂风撕碎，散在空气里。我趴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肉一点点消失在灰蒙蒙的远处，再也寻不回来。
狂风呼啸着卷过十字街口，直到许久之后才慢慢弱下去，尘土缓缓落回地面，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男人嘶哑破碎的喘息。
他还趴在泥地上，双手徒劳地朝着内脏飞走的方向虚抓，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灌满黄泥。腹腔那个巨大的裂口敞着，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暗红发黑的皮肉边缘，随着他的喘息微微抽动。
他不再大声嘶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每一声都透着绝望。
“没了。。。全都没了。。。”他埋着头，反反复复低声念叨，声音轻飘飘的，“好不容易缝好的。。。又没了。。。”
我趴在不远处的地上，浑身酸痛，小小的身子抖得停不下来，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只敢悄悄抬眼瞅他。方才那阵狂风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的风，倒像是姑奶奶吹来救我的。
可是，我不是死了吗？老仙儿的风也能吹到阴曹地府嘛？我有些不敢相信。
我趴在地上小声的喊着：“姑奶奶！姑奶奶！”
就在这时，熟悉的铃音，“铃铃铃，铃铃铃～～”，悠悠从灰蒙蒙的街那头传过来。
不是姑奶奶，却是神婆婆的青铜铃！
男人听见铃声，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吃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肚子空空的，力气散得一干二净，刚撑起上半身，又重重摔回泥地里。他慌张地扭头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脸上的恐惧压过了方才的暴怒。
那道披着画满符咒白斗篷的身影，慢慢从灰蒙蒙的雾气里走出来。青铜铃在她手里轻轻摇晃，清越的铃声一圈圈散开，压下了此地浓重的腥气。她腰间的扫炕笤帚露出来一截，穗子微微晃动。
神婆婆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语气冷冷的：“早就跟你说过，残魂拼出来的躯壳本就留不住，偏要执着，一次次修补，执念越深，散得越快。”
男人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凶相，只剩下一片惶急：“婆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没有它们，我就散了。。。”
“没用！”神婆婆缓缓摇头，抬手又摇了两下铜铃，“你想借血肉凝形，本就是违了阴阳规矩，方才那阵风，算是帮你了结。”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我，眼神柔和了几分：“大宝儿，过来。”
我迟疑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躲到神婆婆身后，紧紧攥住她斗篷的衣角。
男人望着我们，空洞的眼里慢慢漫上黑气，他不甘心地伸着手，朝着我们的方向蠕动过来：“不行。。。我还没找到。。。我还没报仇。。。我还不能散。。。”
神婆婆抬手，将青铜铃举高，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笤帚，沉声喝道：“执念不散，只会不断扰人，莫要再纠缠了！你死是你的命！和他人无关！”
笤帚朝着他的方向一挥，狠狠的打了下去，淡淡的符光一闪。
男人发出一声悠长又悲凉的哀嚎，他的身子开始一点点变淡、发虚，像被水汽慢慢消融。。。。。。
神婆婆又像上次一样，拉起了我的手，摇着青铜铃往前走。
“谢谢婆婆来救我。”拉着她的手，我心安了很多。想起刚才那道风，我跟神婆婆说：“我还以为是老仙儿来救我呢。原来是您。”
“是她。”神婆婆说道。
原来真的是老仙儿。事到如今，还有老仙儿和神婆婆惦记，我心里感动极了，瞬间就落下了落泪。
神婆婆站住了脚看着我问：“怎么了？吓着了？”
我哭着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很难过。我还没长大就死了。。。我还没挣过钱，孝敬我爸妈呢！我还没看过镇子外的大千世界呢！我还没，我还没嫁给黄磊哥哥呢。。。”我越说越伤心：“我还想吃全聚德的烤鸭呢！我还没吃过呢。我还没。。。”
神婆婆突然笑着摇了一下头，拉紧了我的手：“好，那就快点走！”
就这样神婆婆摇着青铜铃，拉着号啕大哭的我，一路向前走。这一路，我都沉浸在悲伤之中。直到面前出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这扇门我认识，上次神婆婆把我从医院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就是推开它回到的家。这次推开它后面是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抬头问神婆婆：“婆婆，我是要去投胎吗？可是我还不想投胎。我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我爸还有小宝儿。舍不得姑奶奶，郭老爷，还有您。。。”话没说完，我眼泪又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神婆婆俯下身看着我：“别哭了。不投胎。婆婆带你回家。”
“真的吗？！”我立刻止住了哭声。“我不用去投胎了吗？那我是鬼吗？”
神婆婆用手指擦了擦我眼睛的眼泪：“不！我们做人。大宝儿会慢慢长大，长命百岁的。”
神婆婆依旧指了指那扇门，示意我推开它。我一听，不用做鬼，还能回家？！天啊！我兴奋的跑了过去，用手使劲的推面前的大门。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那扇门太重了，根本推不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推动丝毫。
我回头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身后的神婆婆。
神婆婆紧走了几步，走上台阶。她并没有把手放到门上，而是轻轻的放在我的后背上，然后一用力。终于，在她的帮助下，我眼前的大门打开了。。。
那束熟悉的光，就那么又一次射进了我的眼里。
我睁开眼的前一刻，耳边都是杂乱的声音，声音巨大，脚步声，哭声，还有呼喊我名字的叫声，那些东西像是锣一样，敲打在我耳边，震得脑瓜子疼。
我想睁开眼睛，努力的动了一下子。但是感觉身上好沉，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的感觉。我挣扎了一下，又沉沉的睡去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还输着液。我望了望周围。我奶奶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着盹。
我想坐起身来喊她，可是我刚一挪动身子，突然发现我的肋骨非常的疼。
“呃。。。”我轻声的哼了一下。
奶奶立刻站起身，赶紧走过来查看我情况。紧张的问我：“大宝儿，你醒啦？”
“嗯。”我点点头。眼睛转了一圈，感觉身上没有力气，很难受。
奶奶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了，昨晚你姑奶奶过来给你看完，你这烧就好了。可是一直没醒，你把你妈给急死了，哭了半宿。”
我想说什么，没有力气，我点了点头，看着奶奶问：“我妈呢？”
“回家给你蒸蛋羹去了。昨晚上守了一宿，我说替她会儿，让她回去歇歇。”奶奶说的时候，仰头看了看旁边的正在输的液。然后有些埋怨的口气看着我说着：“你说，你怎么这么能忍，肋骨都折了，疼不疼啊？！你一声不吭，还去上学，还跑步。这下好了，都晕街里头了。得亏有你妈厂子你那个女工儿子看见了，找人给你妈送信儿，给你弄到了医院。”
奶奶这一说，我才知道，我晕倒在街上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晕的，怎么晕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记忆都没有。
说话的功夫，我妈端着一个饭盒急匆匆的来到了医院，一看见我醒了，眼泪噼里啪啦的就掉下来了。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什么都没说，坐在我旁边就哭了起来。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和委屈的样子。
“妈，我没事儿。。。您别哭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伸手去拍拍她，但是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真的，软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奶奶开始劝我妈：“行了，行了。她这不是醒了吗？你放心吧，你姑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的。这醒了就好了。”
我妈哭得更大声了，她抽泣着对我奶奶说：“可，可，医生。。。”
接下来奶奶的话，犹如一阵雷击，
“别听那医生的！我孙女好好的！才不会得什么白血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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