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处刑张燕
第四件事,收拢底层民心,消解战乱隐患。
大开兖州各郡官仓,连续半月放粮赈济寒冬流民,颁布政令减免全州一年田租,放宽流民入籍限制,鼓励百姓返乡开垦荒芜田地,短短十日之内,兖州境内人心安定,各地吏治恢复规整,边防关隘重新派驻足额守军,彻底走出州牧遇刺带来的动荡恐慌。
兖州平定、袁绍接任兖州牧的消息,依靠驿站快马飞速传遍天下四方,各路郡守听闻此事,各怀心思,反应截然不同。
豫州汝南,袁术端坐幕府大堂,听完属下禀报袁绍兵不血刃拿下兖州六郡,勃然大怒,挥手砸碎案上青铜酒樽,酒液碎瓷散落一地,妒火灼烧心底。
南阳宛城,北风裹挟大雪常年吹拂城关,曹操身披重甲立于城墙之上,收到兖州传来的邸报,轻轻一声轻叹。
身旁夏侯惇紧随身侧,低声开口:“孟德,袁本初如今坐拥兖州,声势暴涨。”
曹操遥望兖州所在的东方,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摇头:“本初四世三公,名望深厚,兖州士族倾心拥戴,入主兖州乃是大势所趋。可兖州乃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北有李渊数十万唐军虎视眈眈,坐拥沃土,亦是坐拥无尽危局。我扼守南阳三道雄关,背靠荆襄,只要牢牢守住关隘,阻挡唐军南下,深耕南阳沃土,长久以往,前路未必会逊色于袁本初。”
关中长安相国府,董卓捏着兖州送来的密报,放声大笑,粗豪声响响彻大堂:“袁绍拿下兖州,李渊必然视其眼中钉、肉中刺,两方迟早爆发大战,中原自相残杀,我关中正好休养生息,坐等两败俱伤,再出函谷关尽收中原、兖州之地,一统天下的时机越来越近!”
一旁谋士李儒躬身附和:“相国深谋远虑,如今李渊、袁绍结下死仇,皇甫嵩固守荆襄按兵不动,三方相互制衡,关西可以安心蓄力,待开春冰雪消融,再寻良机东进。”
周围人听后,虽然在附和,但没有人在意,他们非常清楚,相国早已失了雄心。
千里之外,河北邺城王宫巍峨肃穆,殿内檀香袅袅,金砖地面映着两侧廊柱灯火,光影沉敛。
李渊身着玄色镶金边王袍,腰佩墨玉王印,身姿挺拔端坐于九重白玉王座之上,指尖缓缓翻过一卷来自兖州前线的密报,直至将数十页密探情报尽数阅览完毕,才抬手将卷宗轻置案上。
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冰凉的玉制扶手,节奏缓慢,眸色沉如深潭,晦暗难辨,无人看透心底所思。
兖州这一盘棋,步步皆为杀招:暗中布局刺客行凶,事后刻意伪造物证,将罪名尽数嫁祸桥瑁残余旧部,煽动兖州本土士族恐慌,借士族夺权内乱,顺势扶持代理人掌控兖州军政,整条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谋划之精妙,连李渊都暗自赞许。
他并非没有出手阻拦、插手兖州局势、打破旁人布局的心思,甚至动过借机入局、吞并兖州的念头。
可权衡利弊之后,只剩满心无力。
如今唐国根基尚未稳固,处处受制。
粮草空虚,无力再战。
眼下唐国,半分余力都没有,再兴兵戈远赴兖州,只会四方皆乱,动摇王权根本。
有心干预,却无力为之。
良久,李渊敛去眼底算计,肩头微微一松,溢出一声绵长又无奈的轻叹,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阶下贴身幕僚躬身缓步上前,垂首恭声请示,语气恭敬谨慎:“大王,明日午时三刻,便是公开处刑张燕之日,他囚于王城死牢已有五月之久,临刑在即,您是否要入牢,见他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王座之上的李渊眸色骤然变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冷声冷哼,语气淡漠决绝,不带半分人情:“不必。”
自黑山军兵败溃散,张燕穷途末路被俘,打入邺城死牢,至今五个多月。
这一百五十余天里,牢中每日的饮食、伤势、状态,皆有狱吏日日上报王宫,李渊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却从未翻看狱报,从未遣人探视,从未过问他生死病痛,仿佛此人只是牢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时至今日临刑在即,他依旧漠然无感,毫无惋惜,毫无动容。
在李渊心底,张燕本就是妄自尊大、不自量力之辈。
坐拥黑山山野便妄自称王,聚众作乱祸乱河北,不识天时,不懂大势,妄图抗衡坐拥河北数州、根基雄厚的唐国,兵败被俘、落得身死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一夜风雨悄逝,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夜色褪尽,天际泛起鱼肚白,淡金色晨光穿透云层,洒向整座邺城。
王城死牢地处王宫地下,终年阴冷潮湿,石壁凝着寒霜,空气中弥漫着霉腐、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浊气,昏暗压抑不见天光。
张燕一身破旧粗布囚衣,衣袂破损沾满污渍,手腕脚踝被厚重生铁锁链锁住,锁链磨破皮肉,结着暗沉血痂。
他孤身倚靠在牢房最阴暗潮湿的石壁角落,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纵横半生的戾气尽数消磨殆尽。
一缕细碎柔和的晨曦,从牢顶狭小透气石窗斜落而下,堪堪切开黑暗,照亮他布满风霜、憔悴瘦削的半张面容,眉眼疲惫,胡茬杂乱,另一半身子依旧沉在无边黑暗里。
长久郁结与牢狱寒气侵蚀,让他嗓音沙哑干涩,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却藏着道不尽的落寞:“时间,终究是到了。”
他抬眼望着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晨光,脑海闪过被俘之后的日夜,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屈辱。
他无比笃定,李渊坐镇王宫,掌控邺城一切,定然知晓自己被囚于此,知晓他日夜困于暗牢,煎熬度日。
可五个月来,李渊从未踏足死牢半步,从未派人前来问话,从未给过半分对视、半句交谈。
他曾是坐拥百万黑山部众,割据冀北群山,割据郡县、抗衡官军、令大汉天子皆忌惮三分的黑山之王。
哪怕兵败成王败寇,沦为阶下囚,也不该如此被轻视,被彻底无视。
原来在李渊眼中,半生枭雄,不过如此,连让对方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辰时过半,日头渐盛,驱散邺城晨间薄雾,城中鼓声次第响起,宣告午时将近。
邺城城南法场,早已被唐军甲士层层围堵。
玄甲持戈,列队森严,封锁四方通路,城内外百姓、城中世家仆从尽数围聚在外,人声嘈杂,目光齐齐投向法场正中那一方断头石台。
此地专为处决重犯所设,石台久经血浸,石缝里凝着洗不尽的暗红血渍,风一吹,便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凛冽逼人。
狱卒拖着沉重铁链,押解张燕缓步走出死牢。
许久未见天光,烈日骤然洒落,刺得张燕下意识眯起双眼,他脚步迟缓,铁镣拖地发出哐当刺耳的脆响,声响一路穿透围观人群,清晰无比。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脊背缓缓挺直,褪去牢狱数月的佝偻颓废,依稀找回几分昔日黑山王的傲骨。
粗布囚衣随风晃动,满身伤痕不加遮掩,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眸,平静扫过围观百姓,扫过四周林立的唐军兵甲,最后遥遥望向王宫方向。
那是李渊所在的方向。
他终究没能等来对方一眼。
押解士卒将他按跪于断头石台前,卸掉锁链,只留双臂反绑于身后。
监刑官吏手持王令,高声宣读罪状,声浪传遍全场:黑山张燕,聚众百万,割据冀北,攻伐郡县,屠戮官吏,祸乱河北数年,对抗王师,罪证确凿,奉王令,午时三刻,就地处斩!
罪状条条罗列,字字定死他谋逆作乱的罪名。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痛恨黑山军早年劫掠乡里,有人唏嘘这位称霸冀北的枭雄,一朝落得身首异处。
石台之下,人群角落,藏着数十名隐去兵刃、换上布衣的黑山旧部亲兵。
他们冒死潜入邺城,只求能送主公最后一程,个个攥紧双拳,眼眶赤红,牙关死死咬住嘴唇,咬破舌尖强忍悲愤,不敢动弹分毫。
一旦起事,不仅救不下张燕,只会让残存黑山余部,被唐军赶尽杀绝。
张燕垂眸,望着脚下浸染无数鲜血的石台,忽而低低笑了,笑声沙哑苍凉,带着半生浮沉的释然,更有不甘。
“我张燕起于山野流民,聚百万饥民,割据黑山,护数万流民活命,纵横冀北数年,对抗朝廷,这一生无憾!”
他抬首,迎着烈日高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周遭嘈杂,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李渊!尔不过是窃国之贼罢了!”
话音铿锵,无半分乞怜,无半分悔意。
午时三刻,日影正中。
监刑官掷下令牌,厉声大喝:“行刑!”
刀光骤然起落,寒光一闪而逝。
一代黑山之主,拥众百万、震慑大汉北疆十余年的枭雄张燕,就此殒命城南法场。
鲜血溅落青石,染红一方石台。
人群哗然,角落黑山亲兵齐齐低头,无声落泪。
消息瞬息传回邺城王宫。
李渊端坐王座,听完士卒禀报,神色自始至终平淡无波,指尖依旧摩挲玉扶手,淡淡开口:“传本王令,昭告冀北诸郡,张燕伏诛,黑山首恶已除。封禁黑山全境山路,遣唐军分部进驻黑山八大寨,收缴所有兵刃粮草,解散黑山流民部众,老弱编入郡县户籍,青壮就地分田落户,负隅顽抗者,尽数清缴。”
王令一出,传遍河北全境。
盘踞冀北黑山群山,聚众最多达百万,数次大破官军、割据太行山,如今随着黑山军大部分骨干不是死就是被俘,彻底失去主心骨。
群龙无首之下,黑山大小渠帅四分五裂,或弃械投降归附唐国,或率小股人马遁入深山,不久便被进山唐军逐一清剿。
往日连绵百里、寨堡林立、旌旗连绵的黑山大营,尽数被唐军焚毁拆毁,山间黑山旗帜尽数拔除。
依附黑山生存的流民势力、山野武装土崩瓦解,冀北群山再无黑山号令。
春去秋来,不过半载。
世间再无黑山军,再无黑山王。
河北大地,彻底归入唐国掌控,乱世一方割据势力,烟消云散,化作历史尘埃。
张燕于邺城城南法场午时伏诛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不过三日时间,便以邺城为中心,顺着官道驿路、乡野流言、商行商旅,席卷整片河北大地。
冀北黑山群山、赵郡、巨鹿、常山、清河、渤海、魏郡七大郡,方圆千里之内,上至郡守僚属、乡郡望族,下至乡亭小吏、市井百姓、山野流民,无人不知,纵横河北数载,拥兵百万、割据群山、连大汉朝廷都数次招安妥协的黑山张燕,死在了唐王李渊刀下。
消息所至,四方震动。
不同于市井百姓的唏嘘感慨、山野流民的惶惶不安,河北根深蒂固的本土世家豪强,心底掀起的是滔天巨浪,是深入骨髓的惊惧,更是难以掩饰的忌惮。
河北士族,扎根此地百年乃至数百年,累世经学,累世为官,把控乡里土地、人脉、舆论、教化,从东汉立国以来,便是河北真正的掌控者。
往日大汉朝廷皆要礼让士族三分,依靠士族稳固地方统治,不敢轻易动士族根基,不敢忤逆士族意愿。
张燕黑山军作乱多年,看似劫掠郡县,实则从来不会彻底清算河北世家,甚至黑山诸多小渠帅,暗中都收受世家钱财粮草,彼此心照不宣,互不侵犯。
世家早已默认,乱世之中,诸侯可换,黑山可存,唯独世家地位,万世不移。
可李渊不一样。
自李渊起兵占据邺城,掌控魏郡之后,行事杀伐果断,手段狠厉至极。
先是强攻黑山,不惜损耗数万兵马,耗费半年粮草,彻底击溃黑山主力,连根拔起黑山割据势力;而后毫不留情处决张燕,不留招安余地,不留谈判余地,直接斩草除根,断绝黑山死灰复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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