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河北大乱（上）

黑山军大举东出的消息，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整个冀州大地，快马传讯，千里递报。

河北各州郡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官吏日夜值守，百姓闭门不出，市井萧条，处处皆是大战将至的压抑氛围。

中路主力由张燕亲自坐镇，乃是黑山军核心精锐，出兵最为神速，一路势如破竹，径直扑向冀州核心重镇——魏郡邺城。

只要攻破邺城，便可一举掌控冀州中枢，彻底割裂唐军河北布局。

就在黑山军全线出动、冀州战火燃起的同时，北方幽州战局同步引爆，局势瞬间糜烂。

塞外十万乌桓铁骑早已整装待命，趁着唐军后方空虚，骤然大举南下，兵锋凌厉，过上谷郡，兵锋直指广阳郡。

乌桓骑兵常年驰骋草原，战马精良，骑术绝伦，来去如风，悍勇善战。

广阳郡留守唐军，从未料到蛰伏塞外的乌桓人会突然大举入侵，毫无防备之下仓促应战，抵挡不住铁骑冲锋，只能节节败退，最终尽数退守郡治城池，紧闭四门，凭借城高墙厚死守待援，任由乌桓铁骑在城外劫掠驰骋、肆虐边境。

渔阳郡的周丁奉命坐镇北疆，主力兵马尽数布防于右北平郡边境，日夜提防公孙瓒出兵，注意力尽数集中在东线，万万没有料到乌桓人竟舍弃常规入侵路线，绕开正面防线，从草原深处迂回穿插，突袭上谷郡，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唐军此番陷入被动，根源便在于对幽州复杂的山川地貌、隐秘路径全然不熟。

乌桓部族世代栖息在幽州以北的广袤草原，对这一带的山林、隘口、荒径熟稔到了极致。

早年张举、张纯起兵作乱之际，他们便借机南下，顺势占据了幽州北部四郡的大片疆土，事后又得到州牧刘虞的默许与承认，就此在幽州扎下根基，势力日渐稳固。

而如今局势又与往昔截然不同。

公孙瓒自崛起以来，屡次遭遇唐军重创，实力折损严重，再也无法像原本轨迹中那般强势压制乌桓各部。

为了抗衡来势汹汹的唐军，他索性放下往日仇隙，主动遣使与乌桓缔结盟约，以辽西、玄菟二郡全境，再加上辽东郡大半属地为筹码，换取乌桓举兵相助。

唐军兵锋锐利，尤其麾下骑兵战力强悍，即便是素来骁勇的乌桓铁骑，正面交锋也自知难撄其锋，故而一直刻意避战，不肯轻易与之正面抗衡。

这一次，乌桓主力悄然从草原启程，舍弃通衢大道，专挑人迹罕至的隐秘小路前行，横穿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攻入已然安定了大半年的上谷、广阳二郡。

唐军驻守此地的将士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根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御。

东线战火亦同步点燃。

右北平郡的公孙瓒恪守盟约，如期起兵发难，麾下百战精锐尽数出动，赫赫有名的白马义从倾巢而出，白袍白马，阵列肃杀，气势如虹，骤然突袭渔阳郡腹地，意图强攻城池、牵制渔阳十万唐军主力，使其无法分兵驰援冀州、幽州战场。

与此同时，渤海郡十万汉军顺势出兵西进，步步推进，稳稳牵制住冀州沿岸所有唐军据点，封堵唐军东线退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河间郡守将牛奋统领四万府兵，身处多方战场夹缝之中，北有公孙瓒威慑，东有渤海汉军压境，南有黑山军兵锋逼近，四面受制，进退两难，陷入彻底的被动窘境。

转瞬之间，偌大河北大地遍地烽火，狼烟四起。

唐军遍布各州郡的大小据点、守军防线被黑山军、乌桓铁骑、公孙瓒部、渤海汉军多方势力同时撕扯、包围，各路兵马彼此隔绝，音讯不通，无法呼应支援，彻底陷入了各自为战、孤立无援的绝境。

河北诸地唐军将领又惊又怒，满心难以置信。

在他们眼中，黑山军不过是盘踞深山、苟延残喘的黄巾余部，蜷缩群山数年，从不敢轻易踏出隘口，看似弱小不堪、不足为惧。

谁也未曾想到，这支看似羸弱的山林之师，竟敢悍然掀起叛乱，更能暗中串联塞外乌桓、辽东公孙瓒、渤海汉室兵马，勾结河北不满世家，布下一张覆盖整个河北的天罗地网，骤然发难，打垮唐军全线布局。

“这群该死的黑山贼！平日里龟缩在黑山深山老林之中，盘踞不出、苟且偷生，本将向来懒得与你们计较，如今竟如此猖狂，敢主动出山挑衅，纯属自寻死路！找死！”

执掌整个冀州防务重任的钟明，接连收到各地龙骧府传回的急报，得知各处边境皆有黑山贼寇窜出作乱、劫掠乡野、袭扰守军，顿时怒火中烧，厉声怒骂。

虽心头盛怒，可久经沙场、沉稳老练的钟明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压下即刻调兵围剿的冲动，冷静审视着此番黑山贼大举出山的乱象，非但没有急于发动大规模反攻，反而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寇乱之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个蛰伏许久、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

自唐王李渊割据一方、扎根并州以来，便一直心系太行山脉的黑山势力。

黑山军首领张燕坐拥数万部众，盘踞太行天险，势力根深蒂固，是冀州、并州边境最大的隐患。

为此，唐王曾数次派遣心腹使者，借着天下皆知的大贤良师旧部旗号，放下身段招揽张燕，许诺官职厚禄、属地安置，一心想要将这股庞大的山林势力收为己用，壮大唐国底蕴。

奈何张燕此人野心勃勃、首鼠两端，素来狡黠多疑。

面对唐王的数次诚意招揽，他始终故作模棱两可，既不明确归顺，也不直接拒绝，一味虚与委蛇、敷衍搪塞，始终游离在唐国势力之外，保存自身实力，不愿受制于人。

而这一切的始末缘由，尽数被驻守常山郡的钟明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常山郡紧邻太行黑山腹地，是直面黑山军的最前沿阵地。

这两年以来，钟明麾下斥候、守兵屡次上报军情，常有小股黑山贼徒私自下山，劫掠沿途村落百姓、抢夺粮草物资，滋扰边境安宁。

每一次，麾下将士皆是怒火攻心，纷纷请战，想要出兵进山清剿贼寇、惩戒嚣张气焰，可全都被钟明强行压下、隐忍不发。

钟明心中自有全盘考量。

彼时唐国四面皆敌，需稳固州郡防线，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与精力，彻底与盘踞太行的黑山军开战。

并非唐军战力不足、打不过这群山林贼寇，而是黑山军占据地利之便。

太行山脉绵延千里、群山交错、沟壑纵横、密林遍布，山势错综复杂、路径隐秘难寻。

黑山贼盘踞此地，熟稔每一处山隘险道，进可出山劫掠，退可隐山藏身，来去自如、踪迹难寻。

倘若唐军贸然大举进剿，非但难以一举根除祸患，反而会陷入被动。

黑山贼只需依托太行天险，化整为零、分散游击，便可沿着连绵山脉四处窜扰，持续袭扰整个并州边境，劫掠州县、破坏粮道、屠戮边民。

更凶险的是，他们完全有能力截断并州与冀州之间的山川要道、交通命脉，切断唐国两州的兵力调度、粮草运输与政令传递，直接动摇唐国北方腹地的统治根基。

为顾全大局，保全唐国来之不易的安稳局势，避免陷入双线作战、腹背受敌的困境，钟明只能强行隐忍。

面对小股出山作乱的黑山贼，他始终只采取驱逐震慑之策，从不深入山林追击围剿。

他早已暗中定下谋划，暂且放任黑山贼盘踞山林、苟存一时，只待他日唐军平定外患、兵力充裕、局势稳固，彻底腾出手来，再集结重兵，一举扫平太行黑山，根除这心腹大患。

万万没有想到，隐忍蛰伏多时的黑山贼，竟会如此沉不住气，主动走出天险庇护，大举出山作乱，自投罗网。

洞悉全局的钟明瞬间打定主意，决意顺势布局、放长线钓大鱼。

他刻意隐忍不发、佯装兵力空虚，放任黑山贼深入冀州腹地作乱，一步步将这群依托山林天险、难以清剿的贼寇，彻底引出太行山的屏障庇护。

待其主力尽数出山、远离地利、立足未稳之际，再骤然合围、雷霆出击，一举将整支出山的黑山贼主力尽数歼灭，彻底解决边境数十年的黑山之患！

常山郡战场，是黑山军三路攻势中最为惨烈、推进最为迅猛的一路。

于毒深知常山郡乃是黑山军东出冀州、连通中原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得失关乎全盘战局，容不得半分差错。

一旦拿下常山，黑山主力便可源源不断出关，衔接各路联军；若是久攻不下，大军便会被锁死山区，陷入被动。

因此他亲率麾下精锐，日夜强攻，不敢有片刻停歇。

黑山将士久居深山，体魄彪悍，耐苦战、不畏死，轮番上阵，车轮猛攻，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

常山郡下辖各县城外，杀声震天，刀兵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嘶吼声、伤者哀嚎声交织成片，昼夜不绝。

城头城下，鲜血浸透黄土，尸骸层层堆叠，触目惊心。

各县唐军守将皆是忠心善战之辈，深知常山屏障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登城督战，带领守军拼死抵御。

一面依托城墙箭楼，以滚木、擂石、火油、箭矢阻击攻城兵马，一面紧急征调各县府兵登城助防，加固城防、修补破损城墙，死守城池。

冀州治所邺城在黑山贼爆发之后，就立刻将军情送向了河南尹。

一封封染着战火气息的加急军报，快马接力，一路向南，穿越山河阻隔，数日之后终于送抵河南唐军主帐之中。

彼时的李渊，正端坐中军大帐案前，与麾下一众核心谋臣围坐议事，专心商议如何突破旋门关防线、打通中原东进通道。

帐内氛围安稳肃穆，众人侃侃而谈，攻守策略、进退布局条理清晰，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直至传令兵手持加急竹简军报，快步入帐跪地呈递，这份安稳才彻底被打破。

李渊抬手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细读。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从黑山军倾巢而出，到多方势力联动叛乱，再到河北遍地战火、各郡被围死守、局势全线糜烂，字字触目惊心。

他原本从容沉稳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眼底的平和尽数褪去，眉宇之间迅速凝起浓重的寒意，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大帐。

帐内谋臣武将见主公神色剧变，瞬间噤声闭口，无人再敢言语。

方才从容议事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压抑，落针可闻。

良久，李渊五指收紧，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实木案几之上，竹简震颤，声响沉闷凌厉，响彻大帐。

“好一个张燕！好一群黑山贼寇！”

李渊声音低沉冰冷，裹挟着滔天怒火。

“我数次遣使入山，温言安抚、重金招降，待其部众、赦其旧罪，本欲稳住后方，待我平定中原战事、扫平汉室残余势力后，再徐徐收编黑山部众、安定河北！不料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竟敢暗中勾结塞外乌桓、辽东公孙瓒，串联河北叛逆世家，趁我大军滞留中原、后方空虚之际，悍然举兵叛乱，断我根基！”

帐下一位资深谋士跨步出列，拱手正色进言：“主公，河北乃是我唐军根基根本，粮草赋税、兵源补给皆出自河北，万万不容有失！如今张燕兵分三路，乌桓、公孙瓒外围夹击，世家豪强内部叛乱响应，内外夹击之下，河北局势已然彻底糜烂。当下重中之重，当即刻抽调中原精锐大军，火速北上回援，稳住各州郡防线，再徐徐剿灭乱军！”

话音落下，一众武将纷纷跨步出列，甲叶铿锵，齐声拱手请战，声震大帐：“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北上，剿灭黑山乱寇，击退乌桓、公孙瓒叛军，收复河北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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