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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1章 邺城科举(中)


“即便要为唐国效力,也是我士族驾驭王权,而非王权拿捏士族。李渊想用寒门制衡世家,痴心妄想罢了。”

一众世家子弟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同样的情绪:鄙夷李渊,轻视寒门,被迫应试,隐忍蛰伏,伺机制衡王权。

而另一边,邺城城郊,低矮连片的茅草居所之中,数万寒门士子汇聚一堂,全然感知不到世家子弟的复杂心思,只剩满腔热忱,满心感恩。

城郊破庙之内,数十名寒门书生围坐火堆旁,衣衫单薄,面带风霜,眼中却布满光亮。

家住常山郡乡野的耕读书生苏文,寒窗苦读十二年,家中世代耕田,以往察举取士,乡里名额尽数被乡中小族垄断,他再有才华,终生无缘仕途。此刻望着邺城王城方向,眼眶泛红,满心感念。

“若非大王打破门第规矩,开设科举,我等布衣书生,一辈子只能耕田种地,埋没乡野。”

“世人都说大王出身流民,行事粗莽,可在我等寒门眼里,大王是千古明君!大汉察举百年,官位全归世家,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唯有大王,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世家子弟锦衣玉食,有家学大儒教导,天生占尽优势,看不起我们耕田出身之人。可考场之上,凭文章定高下,凭才学定功名!我们未必不如他们!”

一众寒门士子,对李渊满心拥戴感恩,将李渊视作寒门靠山,视世家为欺压底层的权贵壁垒。

一边是拥戴依附,一边是鄙夷臣服。

一城之内,赶考士子,彻底割裂成两个阵营。

世家圈层抱团清高,闭门相交,互不沾染寒门,平日里行走邺城街巷,但凡偶遇布衣书生,皆会侧身避让,眉眼间毫不掩饰嫌弃,不愿与寒门之人并肩同行,不愿沾染半分市井烟火、泥土之气。

有世家仆从,奉主子之命采购物资,偶遇街边寒门书生问路,直接冷眼呵斥,出言嘲讽:“乡野泥腿子,也敢来邺城赶考?识得几个大字,便妄想做官?趁早回乡耕田,免得考场之上自取其辱。”

此类言语,每日都在邺城街巷上演。

寒门士子隐忍不语,心底积攒对世家的怨气;世家子弟居高临下,肆意鄙夷底层出身,门第矛盾,日渐激化。

而身处王城深宫的李渊,早已将邺城内外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王城紫宸偏殿,李渊凭窗而立,俯瞰下方邺城街巷百态,身侧幕僚捧着各地士子名册,低声禀报。

“大王,截至今日午时,赶考士子共计一万七千人,河北各大世家嫡系精英尽数赴考,甚至是中原关中的学子也来到了邺城。”

李渊一身玄色王袍,面容沉静,眸色淡然,没有半分意外。

他太懂这些世家了。

高傲、虚伪、看重门第、固守尊卑,打心底鄙夷自己流民出身,鄙夷底层布衣,从骨子里抗拒自己这个草莽君王。

可他们惜宗族、重传承、贪权势,怕失去官场特权。

杀一个张燕,震慑河北全境,便足以让这群高傲百年的世家,放下身段,捏着鼻子低头臣服。

“本王听说,城内世家子弟,私下非议本王出身,轻视寒门士子,处处排挤布衣书生。”

李渊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幕僚躬身:“属下打探属实,各大世家子弟私下相聚,皆称大王为流民草莽,不屑臣服,此番应试,只为保全宗族,并非真心归顺唐国。”

“无妨。”

李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眸底城府深沉。

“心不服,身服即可。”

“他们看不起本王出身,看不起寒门泥腿子,那便让他们一辈子看着。科举一开,寒门上升之路永久打开,往后唐国朝堂,寒门士子与世家子弟平分官位,逐步稀释世家权势。今日他们被迫低头应试,日后,便要被迫看着寒门入局,瓜分他们世代垄断的权势。”

“世家高傲,那就一点点磨平他们的傲气。门第尊卑,那就一点点打碎这世道尊卑。”

幕僚闻言,心头一凛,躬身俯首:“大王深谋远虑。”

李渊抬手,指尖落在窗棂之上,目光望向贡院方向。

张燕身死,黑山覆灭,河北再无割据武装。

科举落地,寒门入局,世家被迫入局,河北人心、官场、门第格局,自此彻底改写。

这群看不起自己、看不起底层世人的河北世家,从踏入邺城的这一刻起,便再也逃不出唐国王权掌控。

高傲也好,鄙夷也罢,不甘也好,屈辱也罢。

从今往后,他们的前程,宗族的兴衰,尽数握在这位流民起家的魏王手中。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考前一日,邺城官府张贴告示,划定贡院出入门径,划分考场区域,明确规矩:考场之内,不分门第,不分贵贱,士子同席,答题凭才,作弊者,终身禁考,株连乡里。

告示一出,世家子弟心底抵触更甚。

贡院分东西两区,东区为世家士子考场,西区为寒门士子考场,虽说分区而坐,可贡院大门共用,进场核验、点名、散场离场,必须混杂同行。

也就是说,即便刻意避让,世家子弟也必须和寒门布衣同进同出,共处贡院一方天地。

范阳卢氏别院之内,卢瑜看着官府告示,面色阴沉至极,一把将告示副本揉碎在地。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我等名门子弟,进场应试,竟要和耕田农夫、市井小民一同核验身份,一同等候点名,同走一道贡院大门!李渊分明是故意折辱世家!”

崔景端坐厅中,神色平静,却藏着满身压抑。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已成定局。明日进场,各自自持,少与寒门之人交谈对视,守住世家风骨即可。不必争执,不必滋事,以免落人口实,被李渊抓住把柄,连累宗族。”

他比旁人看得通透。

李渊此举,就是刻意抹平门第差别,当众打压世家高傲,告诉整个河北士林:在唐国王权面前,名门士族,和布衣寒门,并无高下之分。

往日世家引以为傲的门第、出身、家学,在唐国律法、科举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当夜,邺城灯火通明,满城士子心绪各异。

寒门士子挑灯夜读,满心紧张期待,抓住这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世家子弟静心温习,满心憋屈抵触,为宗族权势被迫应试。

有人逐光向上,有人被迫低头。

第二日,天光大亮,唐国开国首届科举,正式开考。

王城贡院四门大开,金甲唐军分列两侧,持戈肃立,气势威严。

先是西区寒门士子列队入场,数万布衣书生有序前行,衣衫朴素,步履坚定,目光敬畏看向贡院牌匾,感恩王权给予生路。

而后东区世家子弟列队入场,锦衣玉冠,步履矜傲,个个抬首挺胸,目视前方,刻意不看身侧寒门之人,周身疏离感拉满,用沉默,维持自己最后的门第高傲。

阳光洒在贡院牌匾之上,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这一日,河北百年固化的门第格局,彻底被打破。

看不起草莽君王的世家,被迫臣服王权;看不起泥腿子读书人的名门,被迫与寒门同台争功名。

万般不甘,万般鄙夷,终究抵不过大势王权。

河北士族百年荣光,自此,开始向流民起家的李渊,俯首折腰。

而属于寒门士子的乱世仕途,正式拉开序幕。

晨光彻彻,铺满整座邺城贡院。

青砖铺就的考场院落广袤无边,东西两区以一道丈高石墙相隔,仅留南北两处互通廊道,石墙之上镌刻李渊亲笔题字:公道无别,唯才是举。

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场内万余士子尽数落座。

考场规制规整,一人一席,席间隔木挡板,互不窥探,案上笔墨纸砚、清水墨锭一应齐备,唐军士卒沿着廊道缓步巡查,甲叶摩擦之声沉稳肃穆,断绝一切舞弊窥探之可能。

本届唐国科举,考题由唐王李渊亲拟,白纸黑字,誊写于每一席位题板之上,一题定整场风骨——《论门第与王权治乱之要》。

考题落下的刹那,东西两区考场,气氛骤然分化。

西区寒门考场,先是一片细碎静默,继而无数士子眼底迸发光芒,心底了然,这道题,直指当下河北最大时局,更是直击压在寒门头顶百年的门第大山。

东区世家考场,几乎所有锦衣士子同时蹙眉,指尖下意识攥紧狼毫,心头寒意四起。

李渊这道考题,根本不是论政,而是逼选。

逼天下世家,直面王权,承认门第特权之弊;逼名门子弟,落笔之间,要么违心称颂王权科举,要么直言门第正统,落得忤逆唐王、祸及宗族的下场。

石墙两侧,同一片天光,两样心绪,万千笔墨,即将书写截然相反的世道政见。

东区世家考场:守尊卑,固士族,贬科举乱古制

东区席位,皆是河北、中原、关中世家嫡系子弟,卢、崔、李、郑、王五大河北望族子弟位列前排,衣冠华贵,墨香清雅,案间自带世家特制的松烟古墨、宣纸,与寒门粗纸劣墨天差地别。

范阳卢氏卢瑜端坐席位,指尖抚过名贵宣纸,脸色依旧带着考前未消的愠怒,他垂眸看着题板上的考题,眸中冷意翻涌,落笔毫无迟疑。

自幼饱读先秦周礼、两汉经学,师从当世大儒,浸淫门第尊卑之道二十余年,于他而言,门第有序,本就是天地天理,王权护门第,方是长治久安,李渊寒门取士,本就是逆古乱制。

卢瑜提笔落字,笔锋遒劲凌厉,字字恪守士族正统:

《门第固本论》

盖天地分阴阳,人伦分尊卑,万物有序,世道方宁。上古分封,氏族定邦,周礼立贵贱,两汉察举承古法,千年以来,江山治理之根,在于士族,不在于布衣。

何谓士族?承家学、守礼法、修德行、知治乱,世代研习经史,传承治国之道,宗族深耕乡野,教化一方百姓,联结乡里民心,上辅君王理政,下安地方黎庶,此乃天命赋予之权责,非乡野布衣可僭越。

草木有高低,流水有清浊,人自有品类之别。世家子弟,自幼蒙诗书教化,习君臣之道,懂法度礼义,一言一行合乎朝堂规制;乡野寒门,终日躬耕垄亩,目之所及唯五谷生计,耳之所闻唯市井俗谈,不曾研学古礼,不曾通晓吏治,不识朝堂制衡之术,不懂天下民生大局。

古之圣王,从不用寒门理政,非刻意打压,实乃因材任用。农耕者守田,商贾者逐利,士族者理政,各司其职,天下无争。昔大汉四百年基业,依托关东士族共治天下,州牧郡守、朝堂公卿,皆出自名门,故而四海安定,礼法通行,风俗淳厚。

今唐王开科举,破千年门第之规,引布衣士子入局朝堂,看似广开言路,实则乱天地尊卑,破人伦秩序,埋下天下动乱之祸根。

其一,寒门无底线,易乱法度。布衣久居底层,所求唯有功名富贵,一朝身居官位,无宗族礼法约束,无世家清誉牵绊,极易贪赃枉法,结党牟利,为一己私欲践踏律法,祸乱地方吏治。世家立身于世,宗族荣辱牵系一生,一言一行皆受乡邻士林监督,行事有度,守节知廉,天然优于寒门。

其二,寒门无底蕴,难治国政。治理一郡一县,需通晓钱粮水利、宗族民情、礼法教化,绝非熟读几篇诗文便可胜任。世家累世为官,熟知地方利弊、朝堂规则,家藏万卷典籍,世代为官经验代代相传,治政事半功倍;寒门书生只读应试诗文,不通实务,入仕之后只会空谈义理,纸上谈兵,只会耗损国帑,拖累地方。

其三,瓦解士族,则王权无根。天下王权,从来孤掌难鸣。君王坐拥天下,需士族联结乡里,收拢民心,管控宗族,安定地方。河北之地,百年来大小宗族数十万,依附士族而生,士族安,则乡里安,乡里安,则王权稳。若君王一味倚重寒门,打压士族,割裂君臣共治之道,寒天下士族之心,日后乡野离心,宗族反叛,王权终将独木难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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