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乱象暗生

晚风掠过繁华都市的街头，卷起满地细碎的尘埃，也卷起这座城市藏在霓虹光鲜之下的万般萧索。

季安立在十字街口，并未催动分毫修为，只以最寻常凡人的姿态，静静看着眼前人来人往。

他一身朴素衣衫，气质清澹出尘，周身敛尽了三界大帝的无上神威，混在市井人流之中，看似平平无奇，却自带一股隔绝尘世的悠远道韵。

他并未急于踏返隐于青山云雾间的道门总院。阔别十载凡尘，熔炼神国的岁月太过浩瀚，他需亲身踏遍故土山河，细细审视这片他曾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看看这十年乱世风雨，究竟将他护下的九州大地，雕琢成了何等模样。

记忆回溯十年之前，犹在心底清晰历历。

彼时天地初开灵气复苏的变局，域外诸神初窥地星，四方乱象初起，海外诸国率先沦陷，神道横行、妖魔肆虐，战火焚烧万里疆土，亿万异族百姓沉沦水火，人间沦为炼狱。唯独巍巍九州华夏，山河稳固，道统长存。

彼时的种花大地，是整片残破地星之上唯一的净土洞天。纵然域外战火连天、邪祟四起，这里依旧烟火安稳、民生有序。街巷繁华不息，百姓安居乐业，纵然灵气初现、异变初生。

却始终守得住人间法理、护得住万家安宁，是乱世之中最安稳祥和的一方乐土，是无数域外生灵遥遥仰望、心生向往的人间圣地。

可今日，重归故土，步步前行，季安眼底的平和，一点点被沉沉阴霾取代。

十里长街，高楼依旧林立，霓虹彻夜闪烁，车水马龙未曾断绝，表面看来依旧是顶级都市的繁华盛景，丝毫看不出乱世流离的破败。可只要心神微展，掠过周遭百态，便会发现这片土地的内里，早已悄然腐朽，不复当年纯粹安宁。

十年岁月，足以翻天覆地，改易人间格局。

灵气复苏席卷全球，诸天壁垒破碎，域外乱象辐射整片地星。海外诸国尽数沦陷，神道统治取代凡俗政权，战火绵延不休，产业彻底崩塌，经济全盘停摆，全球贸易体系轰然崩毁。

而独守清明、隔绝外乱的九州，终究无法独善其身。

依附于全球互通的万千产业尽数凋零，进出口贸易彻底断绝，无数依托旧时代经济体系谋生的行业轰然破产。十年之间，多少家业倾覆，多少普通人一朝梦碎。

九州无战火屠戮，无邪神奴役，无妖魔屠城，得天独厚的正道结界护住了亿万生灵的性命，让这里无人饿殍遍野、无人骨肉分离，不至于沦为炼狱。

可也仅仅只是保住了性命而已。

大环境的崩塌无可逆转，时代的浪潮席卷众生。无数普通百姓失去生计、跌落阶层，从安稳富足的生活，一朝坠入底层泥潭。

十年沉淀，潜移默化之间，曾经相对平等、生机蓬勃的九州人间，已然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泾渭分明的森严阶级壁垒，冰冷又残酷，牢牢桎梏着世间众生。

季安缓步走在人行道上，目光扫过街巷两侧，将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这世间如今的顶层，从来不再是权贵富商，不再是凡俗高官，而是手握超凡力量的修行者。

玄门道门、正统佛门、各路隐世道统的修士，执掌超凡之力，手握斩妖除魔、抗衡域外邪神的力量，是守护九州的壁垒，亦是如今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们超脱凡俗规则，不受世俗礼法束缚，坐拥天地灵气最优厚的资源，独享山川灵脉滋养，一念可镇山河，举手可定生死。凡人的财富、权势、地位，在通天大道之力面前，不值一提。这群修行者，是九州大地真正的顶层，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超然阶级。

仅次于修行者的第二层阶级，是依附超凡体系而生的既得利益者。

或是与各大玄门道统深度绑定的家族势力，世代供奉道门、承接宗门产业，垄断灵材交易、法器炼制、丹药流通；或是依附九州联盟政府的资本集团，把持着凡俗与修行界衔接的所有资源渠道，掌控乱世之中仅剩的优质产业链。

他们无需修行，却能靠着超凡时代的红利，坐拥富贵权柄，安居广厦、衣食无忧，稳稳站在时代上游，独享乱世之中最顶级的人间资源。

第三层，便是九州联盟政府的公职人员与镇守力量。

他们大多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却依托玄门庇护，执掌灵气科技结合的新式武装力量，镇守城市结界、维护世俗秩序、统筹民生运转。虽无通天法力，却手握世俗权柄，安稳无忧、衣食富足，是乱世之中安稳体面的中坚阶层。

而剩下的绝大多数人，皆是底层普罗大众。

他们无修行资质、无背景依仗、无资源渠道，被时代浪潮彻底抛弃。

其中稍有家底、尚能谋生者，守着微薄营生，勉强维持温饱，日复一日挣扎求生，碌碌无为过完一生。

而更多的人，是十年变局中彻底破产、一无所有的底层流民。

他们挤在城市偏僻破旧的老楼、城中村、棚户区之中，楼宇斑驳破旧，街巷阴暗潮湿，不见天光灵气，只剩压抑沉闷的人间烟火。他们徘徊在生死边缘，勉强苟活，看似身处安稳九州，实则早已被时代彻底边缘化，一生困于底层，永无翻身之机。

阶级固化，至此彻底成型。

超凡者高高在上，既得利益者安稳享乐，公职人员居中维稳，亿万凡人匍匐底层，壁垒森严，再无流通之机。

昔日九州人人平等、奋斗可立身的生机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超凡强权与固化的人间阶层。

看着街巷中步履匆匆、面带麻木的普通人，看着他们眼底褪去的光亮、只剩谋生的疲惫，季安心神沉寂，眸底掠过一丝微凉。

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悸的乱象。

他一路缓步穿行整座城区，心神悄然弥散，掠过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巷、每一方水土。越是探查，心中的沉郁便越是浓重。

十年之前的九州，正道昌隆、道韵纯正，邪祟无容身之地，阴邪之气一旦滋生，便会被玄门修士即刻肃清，山河清朗、天地正气充盈四方。

可此刻，他神识所及，整座繁华都市之下，竟是邪氛暗涌、浊气丛生。

老旧街巷的阴暗拐角、无人问津的地下通道、废弃荒芜的老旧厂区、人烟稀少的城郊山林，处处都盘踞着隐晦的邪道气息。

有旁门左道修士暗中吸纳凡人负面气运，淬炼邪功；有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阴邪术士，私下布设阴煞阵法，盗取地脉灵气；有域外散落的邪道余孽，隐于市井之间，蛊惑人心、散播邪念，悄然腐化九州正道根基；更有无数低阶妖魔、阴煞邪祟，藏于都市阴影之中，吞吸生灵血气，滋生无尽恶念。

这些邪祟踪迹密密麻麻、遍布全城，并非隐秘难寻，相反，气息张扬隐晦交织，但凡稍有修为的玄门弟子，皆可一眼察觉。

可诡异的是，整座城市安稳运转，驻守此地的玄门分部弟子往来巡逻，联盟镇守队伍日夜值守，却对遍地滋生的邪道乱象，尽数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无人清剿，无人制衡，无人管制。

正道修士高高立于云端，享受万民敬仰、独享天地资源，却不再俯身护佑苍生，任由阴邪盘踞人间，任由邪道侵蚀故土，任由浊气腐化九州山河。

他们依旧镇守九州外层结界，拼死抗衡域外诸神与妖魔大军，死守着这片大地不被域外势力攻陷，守住了九州的“生”，却放任内部溃烂腐朽，任由邪道在腹地肆意滋生、悄然蔓延。

外御强敌，内纵邪祟。

这般诡异的局面，让季安前行的脚步缓缓顿住。

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涤荡周身浅浅凡尘，历经万古沧桑、见惯诸天风浪的澄澈眼眸，此刻俯瞰着这片看似安宁、实则内腐外忧的山河，悄然凝起一丝冷冽锋芒。

十年过去，未曾想，域外大患未除，自家河山，已然先生内弊。

玄门守得住山河疆域，却守不住世道人心；挡得住域外神魔，却纵容了腹地邪祟。阶层固化凉尽凡心，邪道横行溃烂根基。

繁华皮囊之下，是腐朽的内里；安稳表象之中，是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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