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身败名裂的风险
当夜，李德裕受了池鱼之灾，被赶去书房睡觉。
也是两人成亲后，刘绰头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躺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韦七和顾九这件事，远没有刘绰想的那么简单。
那跟了韦瓘的丫鬟叫碧桃，他在国子监读书时，见过她去给韦瓘送东西。
碧桃是韦老夫人陪房的女儿，比韦瓘还大两岁。
从小就在他院子里伺候，替他研墨、收书、叠被、热汤。
他读书读到深夜，她就守在廊下打瞌睡。
大概，本就是韦家老夫人当通房丫鬟分派过去伺候儿子的。
当时，他就觉得碧桃对韦瓘有心思。看韦瓘的眼神，含羞带怯的。
只是韦瓘从前的心思都在读书考功名上，心里装着的也是顾若兰，才没察觉到。
成亲前，他提醒了韦瓘，韦瓘就把自己院里几个到了年纪的丫鬟安置到了别处。
碧桃也在其中。
韦老夫人也不是没想过给碧桃在家仆中挑个好的配了，可碧桃却一直不愿意嫁人。
自然让杜月娇这个掌管后宅的嫂子看出了端倪，把人要到了自己院中伺候。
碧桃本就喜欢韦瓘，再被杜月娇一鼓动，心里的火自然烧了起来。
韦瓘说，那晚是三房做东，为的是韦三郎升官。席上他被灌了不少酒，中途被碧桃扶到偏院醒酒，只觉得浑身燥热，后来的事......
碧桃说，不要名分，一直都喜欢他，是心甘情愿伺候他的。
他没打算纳妾，也不喜欢碧桃，可若兰怀着孩子，又不让他碰。
那夜他是有些失控，可他分明记得，之后吩咐了碧桃要服下避子汤的。
谁成想，碧桃竟瞒着他，生了个孩子。那孩子眉眼间，也的确有些像他。
连韦老夫人都已认下了这个庶出的孙子。
他当时不告诉顾若兰，是觉得此等小事没必要，也是怕她生气，怕她找杜月娇或是碧桃闹。
一个是他的三嫂，一个是从小伺候他的丫鬟，多少都有些情面在。
他们兄弟和睦，可两个妯娌之间，本就有些龃龉，再闹将起来，搅得家宅不宁，徒增笑话而已。
冬至祭礼上，杜月娇是故意当着族中几位长辈的面，把这件事抖出来的。说是要让那孩子认祖归宗，再大点要入族学，不能没名没分、稀里糊涂那么养着。
若兰当场没哭，只是脸色白得像纸，看他的眼神也从喜欢变成了鄙夷。
他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自问一直以来对若兰百依百顺，满心满眼也都是她，绝没有其他女人。
成亲前，他没有通房、没有外室，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一子两女。
他不懂，为什么顾若兰要因为他在她有身孕不方便同房的时候，睡了一个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丫鬟，就跟他闹和离。
其实，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成亲前，韦瓘跟顾若兰的来往太少了。
他根本不了解顾若兰。
在某些方面，顾若兰跟刘绰很像。
或许她们两个来自同一个地方？
也正因如此，两个人才能玩到一起去，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在韦瓘和他这样的世家子弟眼中，家仆不过就是服务他们的工具罢了。
而长安城里，大部分世家子弟，在娶正妻前，至少有一到两个通房教他们人事。
若是喜欢，多几个也无妨，只要不生出庶子女来就好。
生了嫡子后，纳妾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是，妻子有孕期间，睡个丫鬟疏解情欲。
不违唐律，更谈不上私德败坏。
司空见惯之事罢了。
李德裕很清楚，从韦瓘的立场去看这件事，他不是要推卸责任。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已经娶了妻，有了嫡子女，没有纳妾，不过是醉酒中药后，睡了一个家里的丫鬟，事后也命她喝了避子汤。
分明是那个丫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想用孩子来换前程富贵。
为什么顾若兰要如此不依不饶？
这些年，韦瓘为了她一直洁身自好。而韦三郎却是已经有三房妾室了。
韦老夫人早就觉得顾若兰没有世家女子的风范，善妒霸道，让自己儿子受了委屈。
这才更喜欢杜月娇这个大度又懂得体恤夫君的媳妇。
他的母亲不也如此？
知道刘绰不许郎君纳妾的求娶条件时，便反对他们的婚事。
绰绰说得对，这世间的女子，不想自己的夫君纳妾，却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享齐人之福。
不喜欢自己的夫君风流多情，却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多几个人伺候。
如今，也是韦老夫人想要拿碧桃生下韦家子孙的事来打压一下顾若兰。
善妒犯了七出之条，老人家想要拿休书来吓唬自己这个整日抛头露面又不许儿子纳妾的媳妇。
不违唐律，义绝是不可能的。顾九想要和离，就得韦瓘同意。
可为了这种事就和离，韦家绝不会同意。
传出去，不止韦家丢人，顾九怕是也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她这是在跟“夫为妻纲”这四个字叫板。
放眼大唐，就连长孙皇后、武皇、升平公主、郭贵妃这样的女子都只能忍受丈夫妻妾成群。
为了这件事，与天下为敌值得么？
顾九和绰绰，想过后果么？
李德裕靠在榻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庆幸自己对刘绰足够了解。
他理解刘绰的愤怒。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规矩都敢破。
可他也理解韦瓘的“委屈”。
韦瓘不是不爱顾若兰。
在这个世道，男主人睡一个丫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世家子弟十四五岁就收通房的不在少数。
他当时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就是异类。
成亲前没有外室、没有通房、嫡子嫡女都生了之后才出了这一桩，在旁人眼里，韦七已经算得上十分洁身自好的好郎君了。
可若兰不是旁人。
这个答案，韦瓘怕也是现在才懂。
再闹下去，被口诛笔伐的不会是他韦七，而是顾若兰。
因为这件事，在长安贵族圈子里，无论男女，都会觉得是顾若兰小题大做。
可现在刘绰一提这事就炸，他该怎么告诉她，若真和离了，顾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有身败名裂的风险？
兰台书肆会被读书人抵制，甚至整个顾家都会受到牵累，女子不好嫁人，男子升迁无望。
因为在世人眼中，私德败坏不是韦瓘，而是无理取闹、不守妇德的顾若兰。
难道这两人要因此成为怨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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