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留宿(2)
深夜,Astrid和Emilia并排躺在床上,唱片机安静地转动着,旧唱针划过黑胶唱片,传出轻柔钢琴曲。Prelude in B Minor的旋律像夜里的湖水,缓慢、低沉,又温柔得近乎忧伤。
Addie已经在大床旁边的小床里睡熟了。她今天陪Aurelia玩了一整天,累得四脚朝天,白色尾巴从小床边缘垂下来,偶尔轻轻晃一下。
Emilia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侧头听了一会儿唱片机里的音乐,忍不住轻声说:“真好听。”
Astrid正低头给Addie盖小被子,闻言抬头:“嗯?”
Emilia看向唱片机,问Astrid,“Astrid,这是你弹的吗?”
Astrid摇头,“不是,这是我爸爸弹的。”
Emilia微微睁大眼睛:“Roche叔叔?”
“嗯。”Astrid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些,“我小时候,爸爸总是会一边弹琴,一边唱摇篮曲哄我入睡。”
她看着天花板,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我十岁以后,爸爸说我长大了,他不能再陪我睡了,所以就录下了很多钢琴曲,做成唱片。晚上我就可以听着这些唱片睡觉。”
Emilia安静了一会,钢琴曲还在房间里缓缓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非常温柔的方式说晚安。
“天啊……”Emilia低声说。
Astrid侧头看她,才发现Emilia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只是很轻、很软,却又无法掩饰。
“Astrid,你知道吗?”Emilia轻声说,“我从小都很羡慕你。”
Astrid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十分不解,“Emilia,你为什么会羡慕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读一样的学校,住差不多的房子,参加一样的活动,连度假都经常在一起。”
Astrid说到这里,又想了想,诚实地补充:“不过老实说,小时候我也会羡慕你。”
Emilia转头看她:“羡慕我?”
“嗯。”Astrid点点头,“因为你有哥哥。”
她抱着被子,声音有一点点低,“舞会上,你的哥哥会陪你跳舞。他还会陪你打网球,陪你踢足球,教你爬树,和你一起划皮划艇。”
她笑了笑,“但是我都没有。虽然我有爸爸,可是更多时候,爸爸会陪着妈妈,做妈妈喜欢的事。”
Astrid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又羡慕,“我一直都很希望,如果我也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妹妹,就好了。”
Emilia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是的,哥哥对我很好。Joshua真的对我很好。他会陪我跳舞,陪我打球,教我做我不会的数学题,还会帮我写历史作业。他是很好的哥哥。”
Astrid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Emilia继续说:“但是Astrid,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读小学前,我爸爸会给我唱摇篮曲。后来就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一点很失落,“他更不会像你爸爸那样,给你做饭,陪你玩,记得你每一个喜欢吃的东西,还把钢琴曲录下来,做成唱片陪你睡觉。”
Astrid怔了一下,她原本很少这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因为从她出生开始,程澈就是这样。
爸爸会在每个清晨温柔地喊她起床,给她做饭,给她编漂亮的辫子,会因为她看动画片时的一句话,就给她定制和乐佩一模一样的皇冠,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弹琴,会把她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得很清楚。
她一直知道自己被爱,可她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稀松平常的爱在别人眼里,竟然是需要羡慕的东西。
“可是Emilia。”Astrid慢慢说,“你爸爸妈妈也很爱你呀。你妈妈对你很好,Joshua也很爱你。”
“我知道。”Emilia点头,“我知道他们都爱我。”
她转过脸,看向Astrid,“可是最重要的是,Astrid,我羡慕你是你爸爸妈妈唯一的女儿。”
Emilia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爸爸妈妈给你全部的爱。你外婆、爷爷奶奶、所有人,都把你当作这个家最重要的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他们的Elsa。他们希望你成为一个君主,而不是像我一样,只是被他们和哥哥保护着,不需要承担责任,也没有被期待去承担责任的,高塔里的公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唱片机里的钢琴声流过一段轻旋律,像某种说不出口的叹息。
Astrid看着Emilia,忽然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羡慕Emilia有Joshua,羡慕她舞会上永远有人陪她跳第一支舞,羡慕她可以在兄长身边撒娇、耍赖、任性。
可Emilia羡慕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玩伴,不是陪伴,而是被当作继承者,被当作唯一,被当作真正重要的人。
Astrid轻声说:“Emilia,你不是高塔里的公主。”
Emilia转过身,把头靠在Astrid宽阔的肩膀上。
Astrid搂过她,认真道:“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你只是太习惯Joshua照顾你了,所以有时候会忘记,其实你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握住Emilia的手,“而且,被保护不是坏事。被爱也不是坏事。但如果他们因为保护你,就不让你承担责任,不让你决定自己的生活,那才是不对的。”
Emilia垂下眼,手指轻轻握紧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亲爱的,你知道吗?哥哥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爸爸说,以后我们家的财产,哥哥会继承百分之七十,而我只有百分之三十。”
Astrid瞬间坐了起来,“什么?!”她太震惊,声音都大了几分,差点把Addie吵醒。
Addie在小床里动了动耳朵,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Astrid重新躺下,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愤怒,“这太不公平了!你和Joshua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他竟然拥有百分之七十,而你只有百分之三十?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Emilia垂下眼,“是的,亲爱的。老实说,我不是想要那么多的钱。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哥哥却拥有比我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仍然觉得难堪,“但是爸爸说,因为只有哥哥,才可以传承der Leyen这个姓氏,才可以传承我们家族,所以他应该拥有更多。”
Astrid立刻皱眉,脱口而出,“这完全是错误的!凭什么你不可以传承你们的姓氏?我跟随我妈妈的姓氏,我妈妈也跟随她妈妈的姓氏。如果以后我有孩子,我也会让她跟随我的姓氏。难道你不可以吗?”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Astrid越说越生气,“而且,就算不说姓氏,只说所谓的血缘传承,从线粒体DNA来说,只有母亲会把线粒体传给孩子。也就是说,如果你以后有孩子,你的孩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会继承你的线粒体DNA。但如果是Joshua,他的孩子不会继承他的线粒体DNA。”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所以,真正能一直传递一支遗传信息的人,是你,是女人,不是你哥哥。凭什么他们可以说,只有Joshua才可以传承你们家的基因?”
Emilia眼睛微微红了一点,她低声说:“亲爱的,我也这样认为。”
Astrid握紧她的手。
“可是我爸爸不这样想。”Emilia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很久的委屈,“他说,社会就是这样。他还说,像你们家这样的母系家族太稀少了,他不认为以后我的丈夫也会同意这样。”
Astrid冷笑:“那就不要找那种丈夫,不要结婚,为什么女人一定需要丈夫呢?你看,我外婆就没有丈夫,她过得依旧那么好那么幸福。我奶奶也常说,她很羡慕我外婆,她觉得没有丈夫比有丈夫好多了。”
Emilia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那我可以不结婚,我通过我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孩子。”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下来,“但是你知道吗?爸爸反问我,可是Emilia,你也不是和妈妈姓的。你姓der Leyen,而不是Cunningham。”
Astrid沉默了。
Emilia继续说:“爸爸甚至跟我说,我外婆的曾祖父是哈布斯堡王朝的Stauffenberg伯爵,但是因为外婆嫁给了外公,我的妈妈、我的姨妈、我的舅舅,他们都跟随了外公的姓氏。甚至我的外婆也改成了外公的姓。”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浮着一点冷冷的水光,“现在他们只会叫我妈妈,Cunningham博士,或者der Leyen夫人。没有人知道她是Stauffenberg伯爵后裔。爸爸说,以后我的孩子也很可能会这样。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自什么家族。”
她顿了顿,“但是哥哥不一样。即使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人们看见哥哥和爸爸的姓,依旧知道他们来自曾经那个巴伐利亚侯爵家族。”
Astrid越听越觉得荒唐。她抱着枕头,语气里透出一点毫不掩饰的不屑,“但是亲爱的,哈布斯堡王朝和德意志帝国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是联邦德国。姓氏没有高低贵贱。”
她停顿了一下,摸了摸Emilia的头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爸爸和爷爷都告诉过我,在中国,我们有一百多个很常见的姓氏,还有更多不那么常见的姓氏。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几乎所有姓氏姓氏都曾经有过贵族、宰相、将军,甚至皇帝祖先。”
她耸了耸肩,“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确,你和你哥哥的姓氏来自旧德意志贵族。但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是民主平等的社会。旧贵族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有点生气,“一个姓氏如果必须靠剥夺女儿的平等继承权来维持,那它根本不值得被传承。”
Emilia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不过幸好,妈妈说,如果爸爸要把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给哥哥,那么她会把她百分之七十的财产都给我。妈妈说,在她心里,我和哥哥是平等的。我能不能传承der Leyen这个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她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Astrid,我知道妈妈很爱我。”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Astrid立刻抱住她,Emilia把脸埋进Astrid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妈妈已经是欧洲央行的监事会主席。她拥有了许多人,特别是绝大部分男人都无法媲美的事业。她的家庭也不比爸爸差。可是我和哥哥,却没有一个人跟随妈妈的姓。”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荒谬到几乎可笑,“唯一有一点进步的,就是她没有跟随爸爸的姓。我真的觉得太离谱了。所有人都说欧洲是最平等的社会。这里没有,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性别歧视。大家说这里是民主革命的发源地,说这里尊重女性,说这里现代、文明、自由。”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讽刺,“可是二十一世纪都要过去一半了,我们的女总理和女首相,却还冠着丈夫的姓。”
Emilia看着Astrid,“亲爱的,你不觉得这很割裂吗?”
Astrid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温亦珩说,最难对抗的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可以被修改、被废除、被诉讼推翻。真正难对抗的,是那些所有人都觉得“本来如此”的习惯。
女人结婚改姓,孩子跟父亲姓。女儿少继承一点。男人代表家族,女人代表婚姻。这些东西不一定写进法律,却活在每一次家庭谈判、每一场婚礼、每一本族谱和每一个餐桌决定里。
Astrid轻声说:“是的,Emilia。”
她握着Emilia的手,语气很认真,“我外婆也这样说过。她说,法律上的平等不代表真正的平等。因为很多不平等,不是靠法律命令你接受的,而是靠传统、习惯、亲情、羞耻感和爱,一点点逼迫女人自己让步。”
Emilia眼睛还红着,看向她。
Astrid继续道:“我也很难过。你妈妈那么优秀,她那么爱你,她那么努力地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是到最后,很多人还是会先记得她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不是她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这很不公平。”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所以亲爱的,我已经决定了。”
她压低声音,却异常坚定,“等明年,我过完十八岁生日,我就要把我的姓改成和妈妈一样。”
Astrid立刻点头。
Emilia继续说:“就算爸爸和爷爷会生气,就算他们觉得我背叛了der Leyen家族,就算他们要把我逐出家门,也没有关系。”
她眼睛里还带着泪,可语气却很稳,“我要让妈妈知道,我永远在她一侧。”
Astrid立刻握紧Emilia的手,认真的像在宣誓,“我支持你!Emilia,我完全支持你。你想姓什么,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你不是任何家族用来交换、保护或者装饰的公主。你就是你自己。”
Emilia终于笑了一下。“谢谢你,Astrid。”
Astrid点点头,可下一秒,她忽然想到了Joshua,心轻轻沉了一下,“那Joshua呢?”
Emilia看向她:“什么?”
Astrid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紧张,“你哥哥,Joshua,他的想法呢?他也和你爸爸一样吗?”
她问出口后,竟然有一点烦闷。如果Joshua真的认同他父亲的观点,如果他也认为女儿应该少继承一点,也认为只有儿子才能传承家族,也认为妻子和孩子理所当然应该围绕他的姓氏和家族展开,那么他今天所有的温柔、体贴、料理、蛋糕和小边牧,好像都会忽然变得没有意义。
Astrid忽然觉得,如果Joshua真的是那样的人,那么他就不是什么从容、礼貌、喜欢她很多年的男孩子。他只是一个还生活在十九世纪的老封建地主。她心里那一点点刚长出来的好感,也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Emilia却几乎立刻摇头,“当然不是,Astrid!”
她像是怕Astrid误会Joshua,语速都快了一点,“哥哥很反对爸爸这样的行为。哥哥说,我和他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们得到的份额应该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甚至他认为,如果一定要考虑现实风险,那么我作为女孩,将来如果结婚,会承担比他更大的风险。我要考虑怀孕、生育、家庭责任、还有很多社会默认由女人承担的东西。所以他说,我结婚需要更谨慎,不结婚可能会更好。因此我得到的财产份额,应该比他更多,而不是更少。”
Astrid稍稍放心了一点。
Emilia继续说:“哥哥还说,即使爸爸真的给了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他也会把其中的百分之三十给我。”
“他真的这么说?”
“嗯。”Emilia点头,“他说,那不是他的慷慨,是我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
Astrid的手指轻轻收紧,房间里,Prelude in B Minor已经转到更低沉的一段,像夜色里的湖水慢慢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Emilia看着Astrid,继续说:“他还跟爸爸说,他不确定自己未来会不会有孩子。如果有,孩子的名字和姓氏也应该由母亲决定。因为他不会生小孩,所以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Astrid一时说不出话。Emilia像是终于想起那天Joshua说话时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哥哥当时很冷静。他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故意挑衅爸爸。他只是很认真地告诉爸爸,如果爸爸真的觉得der Leyen这个姓氏这么重要,重要到没有这个姓氏就不是他的孩子,那他也可以改成妈妈的姓。”
Astrid的心跳快了一分,那点担忧消散,只剩下了对Joshua的认可,还有一点点,她也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Emilia说:“哥哥还说,巴伐利亚公国已经灭亡,德意志帝国也已经被推翻。这些旧的观点,应该在德意志帝国被推翻的时候就一起消失。”
Astrid靠在枕头上,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Joshua站在餐桌旁,礼貌而认真地对程澈说,如果有这个荣幸,他想以后做饭给她吃。
也想起他抱着Aurelia,笑着说,小狗应该叫Aurelia Wen,因为Astrid家的传统是随母亲的姓氏。那时她只觉得他在拐弯抹角地逗她,甚至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可现在想来,也许那不仅仅是玩笑。Joshua不是为了讨好她,才临时说出一句漂亮话。他早就在自己的家庭里,因为Emilia,因为母亲,因为某些他认为不公平的事情,认真地思考过这些问题。
Astrid垂下眼,心里那一点点原本只是轻轻发热的好感,忽然变得更重了一些。
她曾经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对方会很喜欢她,很会照顾她,会在她难过时紧张,那也许还不够。
这些当然很好,可是现在,她发现Joshua不仅会在她面前笨拙,也不仅会小心翼翼地喜欢她。他也会在不属于浪漫的地方,坚持他认为正确的东西。
他会站在女人这一边,会像程澈一样,反对父亲的旧观念,否定自己姓氏背后那些陈旧的特权。他会说母亲才应该决定孩子的名字和姓氏,承认女人在婚姻和生育里承担更多风险。会把自己可能得到的那部分利益,称作“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Astrid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了Joshua。他不是那个会给她做料理,做蛋糕,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她的Joshua,而是一个真正站在她会在意的价值那一边的人。
她抬头看向Emilia,声音很轻,“Emilia。你哥哥……”
Astrid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她低声说:“他很好。”
Emilia笑了,“我知道。”
Astrid又补充:“不是那种,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觉得他好的好。是他这个人,真的很好。”
Emilia看着她,眼神变得很温柔,“所以,亲爱的Astrid,你可以放心。”
Astrid脸颊微微热了一下,“我没有说我要放心什么。”
Emilia笑眯眯地看着她:“嗯,你没有。”
Astrid抱起枕头,轻轻打了她一下,“你不要乱说。”
Emilia笑着躲开,Addie被她们的动作吵醒,抬起头看了两眼,发现没有危险,又把脑袋重新埋进小被子里。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唱片机里的钢琴曲渐渐走到尾声,Emilia靠回枕头上,声音也低了下来,“Astrid,我真的希望,很快我妈妈就能听见别人叫我Emilia Cunningham。”
Astrid转头看她,Emilia看着天花板,眼睛里还有一点潮湿,却也有一点很明亮的坚定,“我想让妈妈知道,她不是在这个家里消失的那一个。”
Astrid伸手握住她,“她当然不会是消失的那一个,你会记得她,Joshua会记得她,我也会。”
Emilia被她逗笑,伸手抱住她,“我最爱你了,Astrid。”
Astrid也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爱你,我的小甜心。”
窗外湖水安静,远处山谷沉在夜色里,Addie睡得很熟,呼吸声轻轻的。唱片机的唱针终于走到唱片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沙沙声。
Astrid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Joshua住在客房里的Joshua。
他大概还没有睡,也许正在照顾Aurelia,也许正在给小狗铺新毯子,也许正在因为Astrid邀请他留宿而开心得不知所措。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她想起这件事,大概只会觉得有一点害羞,有一点好笑。
可是现在,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到Joshua对父亲的反抗,对平等和公平的维护,想到在Joshua身边,她好像仍然可以是Astrid Wen,可以一直,只做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妈妈对爸爸的心动和爱,这一点…的确比最稀有的珠宝,最华丽的城堡,都更加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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