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冼家很穷
“抓紧时间，土瓜湾项目一期要尽快完工。”
“明白。”
“好。”柳婉卿轻轻颔首，抬手摆了摆，“你们接着忙。”
几分钟后，她坐进车里，从图纸筒里取出两张爱丁顿公寓的图纸。
设计师甘洛前年来港开了一间克明洋行，上海大厦的设计恰好是该洋行承接，她去刷了个脸，说了句在香港复刻，便拿到全部图纸。
摊开图纸，她的目光从一个个标注数字上掠过，一边默算建造成本，一边吐槽自家老爷的心血来潮。
于北角复刻一栋爱丁顿公寓，倒不失为一桩好盘算。上海帮的消费潜力尚有富余，短期出租客源不用发愁。可若是拿出同等资金兴建写字楼，长远收益与盈利前景，无疑要高出一截。
这一点，老爷不可能看不到，但要说老爷贪恋美色，为了张爱玲舍弃利润，又是无稽之谈。
老爷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算计，贪恋美色却生性凉薄、吝啬，不会为了床上那点事挥金如土，甚至视男色为工具。老爷不会为感情买单，他眼里从无爱情，只有合适与责任。
柳婉卿揉了揉太阳穴，为老爷不爱自己略有惆怅，但感觉并不强烈，她早就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年纪，少了幻想，多了真实，老爷对自己只是没有无成本的爱，有成本的托举却深入每一个毛孔。
她甩甩头，甩走情情爱爱，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老爷向来讲投资回报，他付出的每一个斗零，都要成封往回收，张爱玲只是一个作家，创收能力平平，即使今年最赚钱的英国推理女王也没办法入老爷的法眼，何况是张爱玲。
公寓绑定张爱玲，老爷看见了什么？
张爱玲意味着什么？
名气吗？
公寓绑定名气，意味着什么？
老爷是打算把公寓打造成无形的地位肯定，只有够资格的作家、电影演员才能入住？
这么一来，公寓可以收高额租金。嗯，变相收，直接收，吃相太难看。
老爷早有打算引进英美的高层公寓标准化收费，或许他对公寓的想法更多是落在物业费上。
老爷想制定香港物业费标准？
她的脑海里立马浮现一个个关键词：公寓管家、私厨预定、高级女佣渠道、名品首饰服饰上门服务、顶级安保、豪车接送、保险箱服务、银行柜台、ITS的俱乐部会员资格。
住在爱丁顿公寓是身份的象征，享受高级服务，挤进高端圈子。
难怪要复刻，难怪要盖在北角，说到派头，哪里人也比不过上海宁。上海帮的铜钿快见底了，老爷是连那点派头也不打算放过呀！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手指在大腿上轻点。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酒不醉人人自醉……举办一次酒会，募集盖公寓的资金，这一次还是未盖先实现盈利。”
车回路转，她来到友谊商场的门口，摇下玻璃，打量已经做好的外墙，打量进进出出的商铺租户、装修工人。
开业时间已定，今年圣诞节，商铺租罄，大门左右的两间大商铺，一间给了人民超市，一间给了老友记，三免两减半，头三年不收租金且倒贴部份装修费，后面两年只收一半租金。
大门口的空地上预留了插舞台支撑柱的孔洞，商场未来会经常举行各种促销活动，每次都有歌伶影星登台表演，能吸引不少人气。
人民超市主打上海特色，贱若雪里蕻，贵如留声机，都能让上海帮梦回上海滩。
老友记的汉堡馃能泛起一丝十里洋场的涟漪。
顶层的友谊戏院主打爱情片、全家欢，吸引最优质的顾客。
友谊商场万事俱备，等开业后人气定不会差。
上海三板斧，第一斧基本成功。
“开车。”
车子缓缓驶过丽池花园的工地，她的目光从快结顶的建筑上掠过。
秉承有钱大家赚的大格局，该项目的大半资金也是从外部集资，尽管还未到交付的节点，投资人们却已经开了庆祝的香槟。
要卖的单元早已卖完，房款收了个七七八八，投资人的本金已返还大半，剩下的一半也被明确告知到账，只是因为承诺的回款时间未到，被友谊置业挪用到其他项目。
盘一下账，友谊置业没从这个项目获得多少现金利润，但留下了十几个好单元，以及刻意抠出来的地皮。另外就是建立了良好的投资人关系，凡是友谊置业的项目，投资人们大多愿意盲投。
少赚今日钱，暴利在明朝。
老爷的房地产发展策略清清爽爽，眼下只赚能维持公司发展的利润，不贪一口吃成胖子，绕过握着精品地皮的洋行，将未显露真实价值的半熟地炒成熟地，顺着行市逐步开发。
友谊置业如此，金屋置业也是如此，即使玩票的土瓜置业莫不如是。
另一边，金富贵控股剑指洋行持有的地皮，老爷对香港地产算无遗策，摊子铺得有点大。
盖唐楼、盖廉租屋邨、盖商场、盖综合楼、布局码头，布局钻研隧道技术、城铁轨道规划，老爷对城建的野心可见一斑。
老爷在工业上的百花齐放布局或许仅仅昙花一现，他真正看好、下重注的唯有地产？
她轻轻揉捏着鼻子，探长系的工厂排着队捋过去，从最早的幸福工厂惊人的利润，却要分六成给黎民祐，到最新的囍记，厂未建已有订单，老爷似乎在上杆子把钱往外送。
早些时候还可以说老爷打着借鸡下蛋的主意，但如今手握重金，老爷不该把金鸡留给自家，银鸡摆出去结交人脉吗？
但老爷似乎并未给鸡分组，且从幸福工厂开始，每一个合作都附带股份赎买协议，老爷会在适当时候退出的想法昭然若揭。
老爷大概并不看好香港工业的长久发展，投机性很强。又执着于内地代工模式，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符合老爷向来的狡兔三窟风险管控意识，或许在老爷的规划里，早有工业北移内地的后续筹谋。
北移？
老爷为何笃定行得通？
或者，她没有看懂老爷的三窟安在哪里。
片刻后车子开进丽池花园VIP车位，她停下心中盘算，推门下车走向泳池，周遭喧嚣纷沓而至，将她整个人吞没。
松江小学第一届不分年级自由泳比赛正在进行，冼骞芝是参赛选手之一。
本次赛事由金屋置业冠名赞助，主办方为所有同学备妥泳衣，另设晚宴款待全场，且为三甲准备了丰厚奖励：
冠军可获明年暑假全程全包的美国自由行；亚军奖品是丽池花园一套单元三年免租使用权，权益允许转让出售；季军则直接发放一千港元现金作为奖励。
皆是异乡漂泊客，有些形式上的东西能免则免，松江小学从根上就没有致辞一说，体育赛事同校长无关，同赞助商也无关，主理人是体育教员、武术教员。
选手们在热身准备，同班的同学或各玩各的或打气加油，校长、老师安坐周边品茗聊天，安保工作由丽池花园的安保人员负责。
柳婉卿来到泳池边安静一隅，朝冼骞芝瞧了几眼，随即从包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查阅关于家庭教师的报告。
冼氏的家教体系需高度分工、全职驻家、多导师并行。
古典人文教师是必须有的，且需要多位。当下不仅要学古拉丁语，还得学古希腊语，如此才能看懂古籍、法律文书、贵族典籍，这个也是欧洲大家族对族中核心子弟的硬性要求。
欧洲通史、各国王室与金融发展史、战争与资本周期；荷马、莎士比亚、伏尔泰、歌德，训练演讲、书面信函等经典文学内容；逻辑学、修辞辩论，议会、商会、跨国谈判必备口才；家族历史、信托传承伦理、财富责任观。
多语种专职语言教师，按照冼氏的情况，核心子弟必修汉语、希伯来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即使是边缘子弟也至少掌握中英法三门语言。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骥，小疵难免。
冼氏可以出纨绔，志大才疏之辈没有雄心壮志是好事，仗着家族信托兜底，日子怎么逍遥怎么过，但需遵守一不一少——不给家族惹祸，少生几个儿子。
大明的灭亡与藩王宗室太会生不无关系，长歪的基因自己有觉悟断绝最好，冼氏不做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白日梦，押注小概率可能，与赌无异。
冼氏不能出草包，经政不灵光没事，但不能没一样拿得出手，掌握三门语言是身为冼家人最起码的底线。
一门语言，至少配备一位教师，若是哪个子弟有能力或有兴趣多学几门小语种，必然是砸锅卖铁也得支持。
会计、金融、商业专职教师，法律、外交事务教师，上流礼仪、沙龙社交女教师，艺术鉴赏、才艺教师，体育、户外、防身专职教师，时局、地缘政治专职讲师，宗教精神导师，每一项都需要至少一位。
除此，还有社会科学、心理学、哲学、天文学、性学、君子六艺、相学等专业知识需要学习，以及进行防毒、防赌、防骗、反千、反绑架、特种作战、打猎、野外生存、种植、烹饪等特训。
简单来说，冼耀文最朴素的追求是，冼氏子弟盛世出山可为财阀一代，乱世下山可建党立国，无论是何处境，皆为佼佼者。
所以，冼氏子弟要学的东西很多，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翻了一页，柳婉卿的眉尖便蹙起，翻到第二页，她的眉头纠成一块。
完整的家教体系搭建起来，家庭教师人数至少上百，还要有一个完善的后勤班子，薪资福利、衣食住行，人均要拉到2500英镑/年，粗略一算，年总支出至少五百万港元。
柳婉卿道心碎裂，彻底推翻了冼家不差钱的想法。
冼家很穷，穷得叮当响。
尽管预算从何而来无需她操心，老爷会挑起大梁，但单单请人这一件事就足够头疼。不是糊弄鬼，也不是糊弄百姓，冼家的家庭教师自然要从最顶尖的人里挑。
顶尖即意味着有资格耍个性，想请回来，不仅待遇要给足，情绪价值也一分不能省，三顾茅庐只能算是最常规的做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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