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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世上有难事


东京街。

    一栋唐楼的单元里,两个蚊子队员戴着耳机坐在Collins  51J-4电子管超外差接收机前,监听对讲机与步话机频段。

    另一个单元里,布置了几台固定测向站,配备环形定向天线,用来测出本振辐射信号的方位角。

    电子管超外差接收机通电工作时,本机振荡器会向外辐射稳定射频信号(本振泄漏),电子管电路隔离极差,几十伏振荡电压会通过天线、机壳、电源线向外辐射,穿墙可测。

    一名蚊子队员手持铅笔,在九龙地图上画了几条方位线,并在交汇处画上红圈。

    少顷,他放下铅笔,转头说道:“又多了一个测向站,你猜是哪边的?”

    “肯定不是英国佬。”

    “台湾?”

    “台湾哪有钱再建一个测向站。”

    “那就是美国佬。”

    “也可能是苏联。”

    “苏联的可能性最小,你见过哪个国家的特工比苏联特工还穷?”

    “也是。”

    “时间差不多了,隔壁该关机了。”

    “关不关没意义了,位置早被锁定了,我们几点搬家?”

    “晚上九点。”

    “这回搬到水立方,不会再搬了吧?”

    “估计不会了。”

    “不知道能不能上二楼。”

    “做什么春秋大梦,伙食关系转到膳楼就不错了。”

    “以后不吃安保餐了?”

    “昨天发的通知,膳楼要开一间晏店,安保餐和佣人餐都取销,以后全吃晏店。”

    “晏店?哪个晏?”

    “上日下安,午饭的意思。”

    “晏店是只做午饭的饭馆?”

    “专做平价午市的劳工小饭馆,做些碟头饭、平价小炒,也卖双蒸酒。不过膳楼的晏店是做饭的,几十个菜任选,丰俭由人。”

    “哦,就是对外营业的饭堂。”

    “差不多。”

    “要赚钱的?”

    “蔡夫人的生意。”

    “挂招牌?”

    “蔡记。”

    “开在哪里?”

    “你没看见工地?”

    “哦。地基不小,再快也要一个半月才能盖好吧,这些日子我们吃哪里?”

    “蔡记后天就开始做生意。”

    “搭棚啊?”

    “唔知。”

    另一个单元里。

    鸡瘟的右眼透过瞄准镜锁定了刚下黄包车的方梦音,左眼看向楼梯口,观察着左右。

    戴老板举着望远镜,观察仅有的三个射击角度。

    自打盖九号楼开始,到后面的膳楼、水立方,建筑布局暗含拱卫一号楼之势,曲射角度与直射角度一个个堵死,眼下迫击与狙击战术对一号楼无效,只剩地面强攻一条路走。

    三号楼天台,九个射击孔被打开,一个人的右手食指搭在一支奇怪的枪的扳机护圈上。

    枪有九根枪管,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九根枪管同时喷出22毫米口径枪榴弹,对一块已标记的区域进行弹雨覆盖。

    冼氏建筑群往西百余米处,一栋唐楼的底铺里,冼氏警备中队1949小队已然列好标准战术队形,全员戒备,随时待命截击来犯之敌。

    王霞敏身着一袭布拉吉,从楼梯上下来,余光朝方梦音一瞥,随即朝天堂影院走去。

    天堂影院的地面抹了水泥,做了水磨石,比大多数邻居的地板还干净。山今行偶尔有做坏的干果,会送到这里来,装在玻璃橱柜里,供人免费拿取。

    诊所的大夫隔三岔五举行义诊,小病只做诊断,从不施药,大病视情况施药。

    便利店的广播从早上响到下午,吸引做手工的人来这里聚集,久而久之,不下雨的白天,天堂影院变成手工作坊。

    王霞敏走到相熟女孩余志雅身旁,随手拿起一只半成品火柴盒,手指熟稔弯折两下,往浆糊碗里轻轻蘸上一层,三下五除二便粘合规整,动作干净利落。

    她又拿起一个火柴盒,抬头朝余志雅瞥了一眼,“鱼毛,你阿妈呢?”

    一直埋着头忙活的余志雅听见这话,半点没抬眼,反倒把头埋得更深,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羞怯:“阿妈没烟了。”

    “你阿妈没工开?”

    余志雅的母亲邓美美是个粤语片演员,没有女主的长相,只能当个二线配角。

    今年粤语片投产数量并不算少,可市场被友谊影业挤占,整体票房表现平平,能真正赚到钱的影片寥寥无几。

    片方为求生存只能不断压缩制作成本,影片水准随之每况愈下,就此陷入恶性循环,圈内从业人员能拿到的拍戏机会也日渐缩减。

    如邓美美这类艺人,单凭片酬根本撑不起日常开销,再加上她平日里抽烟、喝酒、赌博样样都沾,手头拮据可想而知。没戏拍的时候,只能靠做些手工零活补贴家用。

    “系啊,半个月没开工。”

    王霞敏眼底漫上一层怜惜。余志雅已是十四岁的年纪,邓美美却始终不肯送她入校读书。少女日日从早到晚忙不停,抱柴挑水、洗衣烧饭,稍有空闲便埋头赶制手工活计。

    遇上邓美美有戏开拍,她便跟着往片场去,帮着拎戏服、端茶递水,收拾零碎布景物件,看管各类道具,靠打杂挣些微薄工钱贴补家用。

    她活成了免费小保姆,邓美美却依然将长期的生活压力发泄在她身上,稍有不顺便打骂,时常把她送回羊城生父处,生父再婚又将她遣返香港,仿佛一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无一处安稳落脚。

    王霞敏转脸朝便利店瞧,只见邓美美和店员在对话,店员面色不太好,大概是邓美美想赊烟,店员却不乐意。

    这间便利店归入了冼氏善名体系,店内支持赊账拆借,最长账期十五日。若是逾期未还,不会上门催讨,只将其人记入赊账黑名单,旧账不清,便不再允许新增赊借。

    冼耀文特意交代过店员,待人需柔和忍让,就算遇上存心拖欠的老赖,也得和颜相待,不可态度强硬、出言冲撞。

    能把好脾气的店员惹得面色难看,足以见得邓美美要么言语刻薄,要么行事过分,实在让人难以斡旋。

    王霞敏转回头,怜惜的目光洒在余志雅脸上,“鱼毛,你常去片场,见过白燕、红线女拍戏吗?”

    余志雅点点头。

    “你想不想拍戏?”

    余志雅再次点头。

    “凭你的长相担不起主角,只能演配角,眼下粤语片不景气,你想拍戏,最好先学会国语。”

    “找,找谁学?”

    “我可以帮你在友谊片场找个活干,一个月能开二十几天工,有宿舍住。”

    余志雅闻言,一脸喜色,忙不迭说:“方小姐,我……”

    王霞敏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带你进门,能走多远靠你自己。志雅这个名字好是好,听起来像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却撑不起演员的身份。

    总督夫人的名字叫葛慕莲,你问她借点气运,艺名就叫余慕莲。”

    “余慕莲?”

    “嗯。”

    王霞敏没给余志雅解析“慕莲”二字的妙处,只是抬起头,望向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她的贴身女佣张九斤正带着客人朝她走过来。

    “夫人,这位方女士找你。”

    话音未落,王霞敏和方梦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方小姐,吾是方梦音,幸会。”

    方梦音只在转瞬之间心下通透,抛开方知予这个化名,报出自己本名。

    “方太太,侬好,我是方静音。”王霞敏轻轻颔首,站起身遥指十五号楼,“方太太,不妨到我楼里坐一歇。”

    她下楼来,就是不想在一号楼客厅招待方梦音,谁知道方梦音身上会不会掉装备。一旦掉装备,发现和发现不了的抉择,都有一定的弊端。

    “方小姐,侬先请。”

    “请。”

    王霞敏与方梦音联袂朝十五号楼走去,王霞敏改用国语寒暄,“方女士,我听说上海方家有一位小姐就叫方梦音。”

    “冼夫人的消息真灵通,我就是方家的方梦音。”

    “我一位姐姐就是从上海来的,听她说过上海滩早年间的事。”

    方梦音听懂了王霞敏话里的潜台词,她抬手撩了撩鬓发,云淡风轻道:“我有年头没回上海,前年路过,只在闸北宿了一夜,没来得及回家看看。”

    王霞敏轻轻颔首,“方女士来香港打算做什么营生?”

    “神火电筒厂是冼家的生意吗?”

    “马口铁吗?”

    “是。”

    “方女士要吃巧克力哈斗吗?”

    “很少吃,我喜欢吃司康饼。”

    “方女士更喜欢沙利文还是飞达的司康饼?”

    “原味吃不惯,我更喜欢飞达。”

    王霞敏闻言,转头对身后的张九斤说道:“今天的下午茶,大吉岭秋摘搭配海派司康饼、荷花酥,再来两盅水果捞。”

    “好的。”

    方梦音略一权衡,好奇地问,“方小姐,水果捞是什么?”

    “家里的茶餐厅想出来的做法,跟杂果咯嗲……哦,不,跟什果杯有点像,只是基底改用奶。”

    “这样呀。”

    虎屋。

    “我不喜欢新品,独爱卡尔德鲁施基夫人、巴伐利亚国王。”

    “卡尔德鲁施基夫人不错,我下次结婚会考虑用它做鲜花拱门。”

    伊莎贝拉的手指摩挲着汤吞,淡笑道:“亚当,你打算再结几次婚?”

    冼耀文摊了摊手,“可能一次两次,或者很多次,谁知道呢。”

    “你还没有正式注册的妻子。”

    “Eine  Krte  will  eine  Schwanin  heiraten.”冼耀文捧起汤吞,慢条斯理道:“德意志的这句俗语在中国也有一句类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是一只农村走出来的癞蛤蟆,没有文化,却想吃天鹅肉。”

    “你在等一位与你匹配的妻子?”

    冼耀文轻轻颔首,“与几年后的我匹配,我还在成长。”

    “女人太多会影响你的价值评估。”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伪装,也不打算改变。天鹅只是可选项,不是必选项。”冼耀文冲伊莎贝拉淡淡一笑,“没有一只天鹅会沉迷于爱情。”

    伊莎贝拉语气笃定道:“我见过这样的天鹅。”

    “你说的天鹅现在还是天鹅吗?”

    伊莎贝拉脸色微变,轻轻摇了摇头,“她不再是天鹅。”

    “有得必有失。”

    伊莎贝拉抬手扶了扶眼镜,莞尔一笑,“亚当,和你聊天很不愉快。”

    “一段愉快的谈话,总是从不愉快开始。聊完不愉快的,我们可以聊点令人快乐的。”

    “你快乐,我不一定快乐,我并不想与你探讨你认为快乐的话题。”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给外人的第一印象是安静、爱读书、不善喧闹、性格内敛,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印象。

    在心理层面,眼镜是一层保护屏障,镜片像透明隔离层,佩戴者会下意识克制外放一面,扮演稳重懂事的形象。

    长期的克制,压制了许多情绪,一旦处于绝对安全、隐秘的熟人圈子,佩戴者会彻底释放。”

    冼耀文凝视伊莎贝拉的双眼,发出一声坏笑,“在帝制鼎盛期,欧洲贵族荒淫是尽人皆知的事,但不是每个贵族家族都是这样,你们符腾堡公爵家族的风评就很好。

    弹簧被压得越狠,反弹的力也越大,所见所闻皆是荒淫之人,很难独善其身。

    有能力去做,很难忍住不做,勇敢去做,范围控制得小一点,不找外人,只找亲属、身边人,疑似知情人多杀几个,杜绝消息外泄。”

    伊莎贝拉静静听完这番话,抬手端起汤吞,浅浅啜了一口红茶,轻声开口:“亚当,我并不喜欢你的说法,可我不得不承认,你所言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冼耀文耸耸肩,“天底下没多少新鲜事,几乎所有现代人的远古祖先谱系里,一定存在大量有食人行为的先辈。人种不同,生存的本能相同,人性也相似。”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我认同。”

    “你拥有决定权吗?”

    “有。”

    “你的家族预见到东洋的经济崛起?”

    “嗯哼。”

    “我可以提供货币置换服务,你们的马克不用进东洋,我用东洋的日元和你们西德的马克置换。”

    “需要支付你佣金吗?”

    “不需要,这是我给你的合作诚意。”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你的诚意我收下,我们谈谈合作细节?”

    “私密话要在私密的场合谈,想在东京品尝一顿巴伐利亚晚餐吗?”

    伊莎贝拉轻笑一声,“我更想品尝当地的饮食。”

    “Passt  scho!”

    金季堂。

    赵川芎的办公室里,赵川芎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方。鸡犬升天的赵家子弟赵杜仲、赵苏木站在他的对面。

    看了几分钟,赵川芎在药方上添了几行批注。随即,他放下笔,看向赵苏木,“苏木,咱们赵家年轻一辈数你的医术最为精湛,这次太太有喜,我打算派你去担任专职安胎大夫,你有没有意见?”

    赵苏木拱手道:“全凭二叔做主。”

    “好。”赵川芎轻轻颔首,“有两点你必须记清楚,切记不可随意下猛药,切记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医术不好,大不了被扫地出门,心思不正,整个赵家都跟着你遭殃。”

    “是。”

    “你先出去。”

    待赵苏木离开,赵川芎转头看向赵杜仲,开口道:“杜仲,你口齿伶俐、最擅游说,我打算派你往内地走一趟,寻访招揽一批中医顶尖好手。”

    赵杜仲微微蹙眉,回道:“二叔,真正的杏林圣手,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说动出山的。”

    “以前不可能,现在有机会,内地卫生部的高官不少是废止中医派余云岫的拥趸,认定中医是封建医、缺乏科学依据,实操路线走废医存药;只保留草药,改造、弱化乃至消解中医理论与传统师承体系。

    今年五月内地颁布了《中医师暂行条例》,下半年华北地区举行了西医主导的中医师考试,九成以上的中医考不过,能考过的学的是纸面医术,考试灵,治病救人未必灵。

    据说还在起草中医诊所的管理条例,诊所登记、设备、消毒、传染病上报全部套用西医标准,无隔离、消毒设备的传统中药铺坐堂医无法领中医执照。”

    赵川芎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大褂的袖口,“政策若是短时间不变,内地的中医日子不会好过……也会有例外,大内的太医少不了,各地的衙门也会养自己的太医。

    你不要去北边,就在南边,在以前的国统区找人,别找声名远扬的,只找在一地有名气的,最好能请回几个祝由真传。”

    “二叔,我要不要去趟苗疆,请几位蛊医回来?”

    赵川芎点点头,“去了苗疆不要乱跑,找咱们赵家的熟识带路引荐。”

    “好的。”

    “出去吧,把门带上。”

    赵杜仲离开后,赵川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世界地图摊在桌面,从笔筒里取了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起了圈圈——北越、老挝、泰国、马来亚、印尼、朝鲜半岛、东洋、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南欧巴尔干、南德、伊比利亚半岛、南美安第斯山区、美国俄勒冈。

    这些地区生长着一些中药材或气候支持一些中药材的生长,金季堂想在药店界遥遥领先,就不能给人卡脖子的机会,中药材的供应渠道绝对要有后备。

    即使没有后备这一茬,金季堂也要推行标准采摘、种植,以保证药性的统一、药材品质的统一。金季堂销售的药材要做到几十年如一日,品质不能起起伏伏。

    叩叩叩。

    “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宝塔制药的总经理陈和堂走了进来,“赵经理。”

    “陈经理,哪阵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陈和堂走到赵川芎对面坐下,掏出一盒烟,派了一颗给赵川芎,“狗獾油的溶剂浸出萃取和尿素包合结晶法都实现了,化学合成也有了眉目,但短期内低成本不现实,宝塔要借用金季堂的渠道。”

    赵川芎捻住烟在桌面磕了两下,随即把烟放在一边,“你们的烫伤膏着急上市?”

    “狗獾油一物三治,添加其他成分,可治冻疮和疤痕修复。”陈和堂压低声音说道:“苏联人毛糙,对女人也不懂温柔,一场干下来,女人多少带点伤,你们那个急需疤痕修复的药。”

    “苏联高官养情人很普遍?”

    “朱可夫知道吧?”

    “废话。”

    “他在乌拉尔军区养了一个情人,去年刚毕业的医学生。这在苏联不是什么秘密,不少元帅将军嫌弃原配年老色衰,偷偷养年轻护士、文工团演员。”

    “药是给那些女人供应?”

    “还有芭蕾舞演员、电影演员,靠系统吃系统,养情人这事每个系统都有。”

    “难怪。”赵川芎点点头,“那个增加了貂皮和狐狸皮的订货量,都是发去苏联的吧?”

    “估计是。”陈和堂直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前面交付的狗獾油炼化方式不好,宝塔想派个技术员过去,以你们的名义。”

    “宝塔自己不能去?”

    “宝塔的药将来要卖去西方,不能被人抓住和内地有牵扯的把柄。”

    “行,费用你自己出。”

    “没问题,你把账单给我就行。”陈和堂站起身,“先走了,实验室在研发给贵妃的宫廷秘药,我要回去盯着。”

    赵川芎呵呵笑道:“敢在背后议论先生,当心你的狗命。”

    “冼生的器量没这么小。”陈和堂夹烟的右手摆了摆,“印度神油的配方定型了,要不要送你几瓶?”

    “滚蛋,骗人的玩意拿去骗外人。”

    “哈哈哈。”

    东福和的某鸡档暗包厢里,刘荣驹从一个婆罗门妓女身上下来,翻了个身,靠在床头,从床沿摸了烟叼在嘴里。

    昨天从“绝对不是冼耀文的渠道”弄来几个印度白皮肤女人,刘荣驹觉得稀奇,心痒难耐,今儿个瞒着阿秀过来亲自试钟。

    十五楼的客厅,王霞敏轻轻收拢茶几面的报纸。

    坐在边上的方梦音在报纸上扫了一眼,瞧见一则文章的标题——印度种姓制度解析。

    王霞敏收好报纸,把几面的干果盘往方梦音的方向推了推,“方女士,尝一尝美国山核桃,别有一番滋味。”

    方梦音瞥了一眼干果盘,“这是薄壳山核桃?”

    “对。”

    “我家花园里原先种着两棵,只当是景观树,一直没想到能吃。”

    “我家附近的山脚也有一片,小时候摘来生吃,很涩口,后来就不去摘了,没想着炒熟了吃。”王霞敏掰开一枚,将果肉递给方梦音,“我家老爷喜欢吃这个,家里就做起了这个生意,生果从内地买,在香港炒制。”

    方梦音将果肉送到嘴边轻咬一口,浅尝后说:“滋味不错,但我好像没听说哪家铺子卖美国山核桃。”

    王霞敏莞尔一笑,“出于生意的考量,我家老爷给改了名字,碧根果,撒哈拉沙漠碧根果。”

    方梦音的嘴角微勾,“为了抬高身价?”

    “是呀。”王霞敏颔首莞尔,“产地远,运费自然高,卖贵一点合情合理。”

    “认识这个的人应当不少。”

    “是不少。”王霞敏轻轻颔首,随即转移话题,“方女士想要马口铁的生产技术?”

    方梦音闻言,正襟危坐,“是的,整套的技术和生产机械。”

    王霞敏沉吟片刻,道:“很难,我也做不了主。方女士容我一些时日,我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没问题。”方梦音轻轻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不好办,愿意用数倍价值的农副产品相抵。”

    “今天先不谈。”王霞敏摆了摆手,“秋风乌头肥过鸡,恰是吃鲻鱼的季节,方女士今日留下吃顿便饭,感受一下香港的秋冬滋补。”

    “恭敬不如从命,方小姐,叨扰!”

    “哟,真难得,居然在这里装文化人。”

    冼耀文带着伊莎贝拉回到高野庭园,在花园将人交给金城舞接待,自己回了客厅,一眼便瞧见费宝树窝在沙发里看书。

    费宝树抬起头,给了他一记白眼,“今天没有好搭子,没开张。”

    冼耀文挨着她坐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再有两天我就有闲暇陪去度假。”

    “嗯。”费宝树躺进冼耀文怀里,“树荃来了封电报,她在巴黎蛮好的。”

    “在咖啡店帮忙?”

    “在花店,树荃说花店的客人更乐意跟她聊天,她的法语进步很快。”

    “挺好,等她的法语有了一定基础,去韩公楼端几天盘子,初步了解一下法兰西的社交礼仪。”

    “嗯。”费宝树微微蹙眉,“树荃还说……树澄结识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好像有那个意思。”

    “多大年龄?”

    “好像五十多岁。”

    “你怎么想?”

    “我不同意。”

    “年纪太大?”

    “相差三十来岁,再能活还能活几年,树澄年纪大了怎么办。”

    “我叫人打听一下男人的情况。”

    “快点打听。”

    “有数。”冼耀文轻轻颔首,“花园里有个德国女客人,摸过我的底,应当清楚我们的关系。她会说法语,你出去陪陪。”

    “我和她聊些什么?”

    “不说生意,其他随便聊。”

    “好。”

    “她叫伊莎贝拉冯符腾堡。”

    “嗯。”费宝树转脸在冼耀文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起身稍稍整理仪容,迈步朝花园走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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