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8章 孩子们都做着该做的事儿
渠底垫层铺完的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太阳晒得人发困。
刘婉蹲在渠尾,用手掌把最后一小片碎石按进灰土里,按完以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蹲着看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玲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没有说话,把碗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刘婉把水端起来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在了渠底,水渗进灰土层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形印记。
那天下午,村里有个年轻人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到了渠道入口,车还没停稳就喊了一声:
“水来了!”
他扶着车把手等喘匀了才补了一句:“上游水库放水了,水正在往下游走,后天到!”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婉正在渠尾收拾工具,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铁锹,走到渠道入口,蹲在渠道边缘,把耳朵贴在渠壁上。
没有声音,但她的动作让旁边几个村民也蹲了下来,有人跟着她一起把耳朵贴在渠壁上。
赵玲儿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参与他们的等待,也没朝水来的方向张望,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着,也没有放回去。
水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在往下落,渠道里先是出现了一道湿润的痕迹,沿着渠底缓缓向前移动,像一条正在试水温的蛇。
然后那道光亮慢慢变宽,水沿着坡度开始流动,过程比预想的慢,但方向确定,没有偏移。刘婉站在渠道边,弯腰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从她手指边流过,没有停留。
旁边的几个村民站在渠道边,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走上前去,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看了看,没有喝,把水放回渠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正在向前延伸的水面,也没有对谁说任何话,只是迈着均匀的步子往村口方向走了。
刘婉一直蹲在渠边,水逐渐填满渠底,她看到水没过她放的那块石头,石头在水下变成了深色,轮廓被水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它的位置。
天黑以后,渠道里流动的水声比白天更清晰,在空旷的土地上传出很远的距离。
刘婉没有回住处,在渠道边坐了很久,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刘晴后来拿了一件外套出来,披在她肩上:“你不回去?”
刘婉说:“我等水再流一会儿。”
刘晴没有再劝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渠道边,听着水声,没有再说话。
远处村里亮起了几盏灯,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穿过夜色传过来,短促地回响了一下,被晚风压低,又恢复了平静。
叶雨泽在军垦城的院子里收到了一张照片,是赵玲儿发来的,拍的是那段渠道,水已经漫过了渠底,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照片没有拍到任何人,只拍到水和渠壁。叶雨泽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杨革勇端着奶茶从马场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通水了?”
叶雨泽说:“通了。”
杨革勇把奶茶碗放在石桌上,弯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老刘的事,又完成一件了。”
叶雨泽没有接话,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茶杯与石面相碰发出轻响。
在遥远的北疆,新通水的水渠在夜色中持续流动。
水声平稳,没有中断,沿着渠线穿过几片曾经干裂的土地,在月光下反射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条刚刚被接通、还没有名字的动脉,正在缓慢地唤醒那些被风沙掩埋了多年的旧河道轮廓。
刘婉站起身来,沿着渠道往下游走了一段,水声一路跟着她,在拐弯处时轻时重。她走到一段渠壁较高处,蹲下来,伸手又碰了一下水面,水比刚才凉了一些,流速没有变化,依然匀速向前。
她缩回手,在原地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刘晴还坐在原地,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
等刘婉走近了,她才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渠道往回走了。水声在身后渐渐变轻,像在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路之后,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叶归根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面,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地图上的红点已经连成了一条不完整的虚线,从非洲东海岸到中美洲,从太平洋岛国到红海锚地,但中间还有几段空白,像一条还没织完的网。
杨成龙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归根正在用铅笔在东南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没有放下笔,又在那条虚线上描了一下:
“东南亚这边,还缺一个点。”
杨成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那个位置,不好拿。”
叶归根说:“不好拿,也得拿。不然这条线接不上。”
杨成龙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指了一下东南亚沿海一个标注着浅色标记的位置:
“这个位置,我去年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码头是旧军用码头改的,能停船,但设施简陋。当地政府一直想找人来运营,前几年谈了几家都没谈成。”
叶归根没有接话,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
“你去一趟。”
杨成龙说:“那这边的港口谁盯?”
叶归根说:“铁锤在。”
杨成龙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杨成龙出发之前,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那地方要是谈成了,你打算怎么连?”
叶归根回了一句:“连起来再说。”
杨成龙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继续追问,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那艘快艇。
东南亚那个港口比杨成龙描述的要更破旧一些,码头上锈蚀的钢结构架连着几座废弃的仓库,有几段路面还没有硬化,但水深确实达标。
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港口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位穿旧军装的当地人,对方自称是港口的临时管理人,因为港口属于军方管辖,一直没有划归民用。
杨成龙说明了来意之后,对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了一句话:
“这个港口,以前有人来看过,都没有下文。”
杨成龙说:“我不是来看的。我是来谈的。”
对方看了他几秒:“那你说,怎么谈?”
杨成龙说:“你们出码头,我们出设备、出人、出维护。利润分成,各占一半。运营前三年不分红,所有收入用于港口改造。三年后,按合同比例分配。”
对方沉默了一下:“三年不分红,那我们图什么?”
杨成龙说:“图三年后能收到二十年都收不到的分红。”
对方没有再说话,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很浓。
杨成龙在东南亚待了三天,每一天都在码头上走。
第三天下午,他收到叶归根发来的一条消息:
“红海那边的新泊位已经投入使用了,第一批船下周靠港。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杨成龙站在码头边沿,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的硬度:“对方还在考虑。”
叶归根没有回复催促,只回了一句:“那就再等一天。”
第四天上午,那位穿旧军装的负责人找到杨成龙:“签。”
杨成龙没有多问,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拿下了。”
消息传回卡萨拉港的时候,铁锤正在防波堤边检查一段新修的护栏。
他听完消息后没有发表评价,继续把护栏的螺栓拧紧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在护栏顶部按压了一下,确认牢固度达标。
叶归根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地图上的虚线又补了一笔,现在从非洲东海岸到东南亚的缺口已经连接上,只剩下最后一段,从东南亚延伸到中美洲,距离不长,但位置更复杂。
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文件柜里,关上柜门,没有立刻规划下一步的路径,也没有在系统里记录这次更新的时间。
他走到窗边,看到码头方向有一艘新到的货轮正在靠港,船体吃水不深,甲板上堆着几个标准集装箱,船速已经减到最低,正在调整角度,准备与泊位对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完成靠泊,缆绳被抛上岸,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绳结打紧之后,船身与码头边缘之间的缝隙在减小。
副舰长正蹲在泊位边沿,检查船体与防撞橡胶之间的接触状况,手里没有工具,只用目光确认了接触面的位置没有发生偏移,然后站起来,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了。
叶归根没有在窗前继续停留,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但没有打开任何文件,也没有翻开那幅已经卷好的地图。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上,像在考虑下一步,又像在等待某个尚未到达的消息。
刘婉和刘晴回到伦敦的那天,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索薇娅正在餐厅后厨备菜,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有停:
“回来了?”
刘婉把背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的地上:“回来了。”
索薇娅放下菜刀:“路上吃了没有?”
刘晴说:“在机场吃过了。”
索薇娅没有再问,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水放在台面上:“那晚上想吃什么?”
晚饭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比平时少了两样。
索薇娅坐在桌边,刘婉和刘晴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刘婉先吃完,把筷子放在碗上:“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索薇娅把汤碗端起来:“说。”
刘婉说:“我想把餐厅的一部分收益定期捐给刘庆华基金,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每个月固定划。”
索薇娅喝了一口汤:“你管账,你自己定。”
刘婉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索薇娅把汤碗放回桌上:“你看了你爸的信,又去北疆看了那条渠,你还要我为什么?”
刘婉低下头:“那行。”索薇娅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刘晴在伦敦多住了几天。她帮刘婉重新理了一遍餐厅的账目,把一个旧账本上记录混乱的几页重新抄了一遍。
她没有提醒刘婉那些记录需要归类存档,只是把抄好的页码粘在一张干净的封页背面,用订书机钉好,放在刘婉办公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旧账本放在一起。
刘婉有一天看到那份重抄的账目,翻了翻:“你这个字比我写得好。”刘晴正在擦吧台:“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可做。”
杨宝娣在伦敦郊外的房子里收到一张照片,是刘婉在渠道边蹲着看水的侧影,拍照片的人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件外套。
她把照片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放进相册里。
有一天晚上,刘婉在后厨洗碗,刘晴站在她旁边擦盘子。
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刘婉忽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有没有想过,去北疆住一段时间?”
刘晴擦盘子的手没有停下:“你是指,去做事?”
刘婉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赵姨那边应该需要人手帮忙协调。我们在那儿待过之后,知道那边的流程和对接方式。”
刘晴把擦好的盘子摞好:“你打算去多久?”
刘婉说:“我想的是,先待一阵子看看,再决定待多久。”
刘晴沉默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刘婉没有说好,也没有问为什么,把另一只碗从水里捞起来。
赵玲儿的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她没有多问,听刘婉说完自己的打算后,只说了一句:
“你们俩过来,正好缺个跟村民对接的。你们懂一点当地的土话,比外人强。”
刘婉说:“那我们下个月过去。”
赵玲儿说:“行。住的地方我给你们安排。”
挂断电话以后,刘婉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窗外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店门口的台阶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刘晴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地图,翻到北疆那一页时,手指在其中一条标着细线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刘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以前去过哪里吗?”
刘晴说:“没有。但去过军垦城。”
刘婉说:“那这次不算第一次。”
刘晴没有回答,把地图放回书架。门外的路灯下有一片落叶,被风吹动了一小段距离,靠在了门框下侧,没有继续往前移动。
刘婉收回目光,把已经合上的地图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到折页所在的那一页看了看,用手指沿着那条细线慢慢划到底端,然后合上地图,放回书架。
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推开门时没有回头确认刘晴是否还坐在原处,也没有查看手机是否收到了新的消息。
她只是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灯光从走廊透进来,在门缝处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边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偏转了方向,在墙角折成一道浅弧,像一条在暗处等待定位的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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