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0章 废铁船
废铁船被卡住的消息,是在一个傍晚传到卡萨拉港口的。
叶归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施工进度表,铁锤推门走进来,没有敲门:
“那艘船在过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被拦了。”
叶归根放下笔:“谁拦的?”
铁锤说:“当地海岸警卫队。理由是船上货物‘可能含有军事用途的敏感材料’。”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船现在在哪?”
铁锤说:“停在一个锚地,被扣了。人还在船上,通讯被切断,但船员通过备用海事频道发了一条消息出来。”
叶归根站起来,拿起外套:“给杨三打电话,我过去看看。”
杨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港口外围的掩体里检查弹药箱,他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
“船在哪里,我过来。”
他把弹药箱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掩体,朝港口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港口的指示灯陆续亮起,在防波堤边缘排列成一条断续的亮带,沿着码头方向延伸出去。
杨三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因为港口方向有人喊他而停下来,他绕过一段正在施工的围栏,穿过堆场边缘的空地,走到泊位区,登上了一艘挂着东非国旗帜的船。
他的副官已经等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张海峡区域的海图。杨三上船后没有进入驾驶台,站在舷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合拢的暮色:
“出发。”
叶归根比杨三早到,他没有坐大船,坐的是一艘快艇。
快艇的航速拉到极限时船头会轻微上翘,拍击水面的声音从船体两侧涌上甲板,灌进舷窗。
他坐在快艇的驾驶舱里,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海面上逐渐浮现的锚地轮廓。
那艘挂着华夏废铁商旗帜的船正停在那里,船身吃水不深,没有亮灯,但附近有一艘悬挂当地旗帜的巡逻艇正在附近游弋,像一道反复穿过同一段航线的移动界标。
叶归根让快艇在外围减速,没有直接靠近,先用望远镜看了一圈船壳的状况和上层建筑的外观,确认没有明显破损和新增的漆面缺口,然后放下望远镜,让艇长停在一个视线范围内但不会引起过度关注的位置。
快艇的引擎在低速运转时没有完全关闭,维持着必要的待命状态。
杨三的船在深夜抵达了那一片锚地,是一艘吃水较深的中型舰艇。
他站在船头甲板上,没有下令靠近那艘废铁船,也没有与对方的巡逻艇进行通讯。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向后展开,他观察了一会儿巡逻艇的航迹之后,转身走进了船舱,在里面待了一阵子。
天亮的时候,巡逻艇依然游弋在原位,没有靠近那艘废铁船,也没有离开。
废铁船依然停在锚地,船上没有悬挂新的旗帜,甲板上也没有人员走动。
杨三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过去。”
他所在的船开始缓缓向废铁船方向移动,航速不快。
巡逻艇在雷达屏幕上观测到这一动向,做出了相应的转向,在杨三的船与废铁船之间横切而过,挡在中间。
杨三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继续直行。
巡逻艇没有开火。它在杨三的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开始后退,调整方向,退到了废铁船的另一侧,没有再横切过来。
杨三的船停在废铁船旁边,两船之间的缆绳很快被接上,通过滑轮和绞盘完成了连接和固定。
铁锤从废铁船上翻过船舷,跳到杨三的甲板上,杨三站在驾驶台边缘:
“船上的人还好吗?”
铁锤说:“都在。没伤。”
杨三点了点头:“那就走。”
缆绳绷紧,牵引力从杨三的船上传递过来,废铁船开始沿着杨三船的后方航迹缓慢移动。
巡逻艇没有跟上,在远处调整了一下航向,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视野。
废铁船的船速在牵引下逐渐提升,船身开始恢复平稳,航向稳定,没有偏航,也没有减速。
杨三没有回头看那艘巡逻艇是否已经离开,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海面上的晨光正在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船头前方的水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叶归根的快艇在不远处调整了航向,保持在废铁船的侧后方,没有并排行驶,也没有加速超过去。
快艇的航速与废铁船保持一致,两艘船之间的间距没有变化,始终保持着约一个船身的距离,在晨光中并排向前移动。
叶归根站在快艇甲板上,侧头看了一眼废铁船方向,甲板上站着杨三的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艘废铁船正在持续稳定的航线上前进,然后转身走进了驾驶舱,没有再看窗外。
甲板上的风正在转向,从船头方向吹来,把快艇的航迹吹散成一片扩散的白色水雾,在海面上持续了一段距离后逐渐融入水面,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废铁船的船头正在切开一道平直的水线,在两侧形成两道对称的尾流。
废铁船在杨三的牵引下航行了一整个白天。海面平静,航向稳定,没有遇到新的拦截。
傍晚的时候,杨三站在甲板上看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片低垂的云,但在落日余晖中边缘清晰,正在缓慢靠近。
他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驾驶台,说了一句:
“通知叶归根,不用再护送了。”
铁锤收到消息后通过通讯频道转达给了叶归根的快艇。叶归根没有回复,但他的快艇开始减速,航速逐渐降低,船头偏离了废铁船的航向,拉开了一段横向距离,停在原地,没有继续跟进。
前方的轮廓在半小时后变得清晰可辨,是一艘华夏的散货船,船型看不出任何异常,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标识,但航向精确,航速均匀,与废铁船之间的相对位置在接近时一直维持在合理范围内,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直到两船之间的横向距离缩短到可以目视确认的程度。
杨三的船在此时解开了牵引缆绳,缆绳落水,被海浪推开,废铁船依靠惯性继续向前滑行,速度逐渐下降,然后被散货船伸出的缆绳接住,绳头落在废铁船的甲板上,被船员系好,固定到位。
两船靠拢后,散货船的舷侧没有放下舷梯。一名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对着废铁船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喊话,没有挥手。
废铁船的船长站在船舷边,没有跨过船与船之间的间隙去握手或接住船身随涌浪产生的缝隙波动所传递的任何东西。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正在逐渐缩小的水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散货船开始调整航向,废铁船在牵引下随之转向,两船一前一后,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杨三的船在此时重新启动主机,航速缓慢增加,开始掉头返航。他没有让人拉响汽笛,也没有让船员站到船舷边挥手送别。
他在驾驶台里站了一会儿,等那两艘船驶到不再能清晰辨认舱面设备的角度时,才转身走下舰桥,没有回头确认它们是否已经转过下一道海流,也没有让人在航海日志里记录这次交接的具体时间。
叶归根的快艇在更远的海面上停了许久,等杨三的船经过时没有靠拢,也没有通讯,两艘船之间隔着一段开阔的水面交错而过,各自保持航向和速度,没有调整阵位。
快艇的引擎继续维持低转速运转,航速稳定在漂泊状态,没有加速驶往任何方向。
叶归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散货船和废铁船在暮色中逐渐变成两个并列移动的深色点状轮廓。
它们之间的间距没有变化,航行灯已经亮起,在海面上拉出两道红绿交替的细长倒影,与远方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重叠在一起,融入了那片正在收缩的深蓝色区域。
散货船的航速没有变化,与废铁船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两艘船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细线,像一段刚被标记出来、尚未纳入任何公开航线图的航道段落。
叶归根没有继续站在甲板上目送,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两艘船的灯光已经融入远处的海面光晕之后,转身走进驾驶舱,对艇长说了一句:“回去吧。”
快艇在原地转了一个弯,船头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航向开始返航。
艇长的副手在驾驶台内调整了导航参数,然后松开扶手,回到座位,把杯沿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端起来喝。
叶归根坐回座位上,没有回头看快艇尾迹是否已经被海浪抹平。
快艇的航速在驶离那片海域后逐渐提高,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新的航迹,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像一根正在被抽回的长线,在那片海域留下的痕迹正在被后续涌起的波浪一层一层覆盖,直到再没有可以被辨认的弯曲弧线留在水面上。
杨三的船已经开始返航,正在穿过一片没有其他船只的海域,航速保持在巡航范围内,船尾的航迹在海面上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夜风抹平,恢复了原有的平整色泽。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看不到散货船和废铁船的航行灯了,那条断续的细线已经收拢、变淡,像一笔刚画完就被按下的句号,被合拢的海面接住,再没有松开。
叶归根坐在快艇的座位上,侧头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变暗的天际线,然后收回目光,没有确认那两艘船是否还能被观察到,也没有向艇长询问剩余航程的预计时间。
快艇的引擎持续运转,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持续回响了一段时间,然后在调整航向时短暂降低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有的音量和频率。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快艇的引擎声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出现细微的节奏变化,像在配合海流的方向进行微调,没有中断过。
叶归根回到卡萨拉港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铁锤在码头边等着,看到快艇靠岸,走过去接过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一圈:
“船进了华夏水域,后续没有异常。”
叶归根从快艇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靴底踩到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散货船那边有消息吗?”
铁锤说:“没有。进了公海之后,就没有再发过信号。应该是按计划进了指定泊位。”
叶归根没有继续追问,沿着码头往回走了一段,在办公楼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港口入口的方向,海面上很暗,没有船只灯光,只有航道浮标的信号灯在有节奏地闪烁。
他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推开门走进了办公楼,铁锤跟在身后不远处,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等门关上之后才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岗亭方向。
在途中打开值班记录本,在当天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快艇已返港,人员正常,无异常。”
然后把记录本放回岗亭的抽屉里,锁好,拉上门,回到了值班室。
那艘废铁船被拖进一个不起眼的民用码头时,正在下小雨。
码头不大,周围停着几艘渔船,岸边堆着一些废弃的渔网和旧轮胎,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小型渔港。
散货船在完成交接后没有停留,解缆离港,驶向深海方向,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成一道浅灰色的轮廓。
废铁船靠岸后,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从码头的简易棚屋里走出来,没有打伞,径直上了船。
他们的动作不快,但目的明确,没有被雨声拖慢,也没有因为雨势加大而调整节奏或转移避雨。
其中一个人蹲在甲板上,用手摸了摸一块钢板表面的钢板,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进了船舱。
远处有家小型修船厂,一座不起眼的钢架棚屋,屋顶是灰蓝色波纹板,侧面墙皮正在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更深的铁灰色。
废铁船被固定好之后,码头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持续响着。
后半夜,一艘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外的土路上,熄了火,没有亮灯,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车。
过了大约一段时间,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修船厂的钢架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走到轿车旁边。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接过了那沓图纸。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翻了前几页,没有说话,把图纸放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升了上去。
轿车没有停留太久,在土路上掉了一个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了码头,车灯在雨幕中亮起两束锥形的光带,在路面转弯处短暂照亮了一段被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面,又恢复黑暗。
第二天上午,一段流出的内部信息在少数人之间传递,内容不长,大致是说这艘船的船体结构在部分区域采用了某种特殊材料,其焊接工艺和防腐涂层的施工方式在某几个关键细节上与现有的工艺有所不同,这些不同之处正是之前反复出现问题的部位所在。
需要指出的是,具体的技术参数和改进方向目前仍在分析中,尚未形成完整的结论。
有工程师在离开码头时说了一句:“我们之前以为那是工艺问题,现在看来,是材料本身的特性决定的。”
没有更多人公开讨论这句话,但这句话在后续的相关文件标注中被删除了,不再出现在任何一版可查阅的记录里,只在口头传递中持续存在了大约两周时间,然后也逐渐不再被提及。
铁锤后来在岗亭里整理文件时看到一份备注,上面只有一行字:
“锚地交接已完成,无异常。”
他看完之后没有做任何标注,将文件放进抽屉,关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那艘废铁船在码头停泊了一段时间,期间码头上的人流量没有明显增加,也没有新的施工队进驻。
船在码头停泊期间没有进行明显的修复工作,但船上曾有几块甲板被切割后运走,切割面呈不规则形,边缘没有打磨,像是被取走了一些样品。
取走之后没有后续记录,也没有注明取走的是哪一部分的板材。
叶归根在几天后收到一条消息,内容简短,只有一行字:“东西已经到了,那边没有后续更新的需求,也不需要额外补充任何材料。”
叶归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也没有询问送到哪里去了,把消息标记为已读,继续看他面前的港口调度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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