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0章 训练
铁锤的训练从凌晨五点开始。不是从五点半,不是从五点一刻,是从五点整。
第一天的时候,叶归根是被一阵急促的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二分。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铁锤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不高不低,隔着门板清清楚楚:“叶先生,该起了。”
叶归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杨成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穿着一件短袖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闭着,但人已经站直了。铁锤看了他们一眼:
“跟我来。”
训练场地在港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硬实的沙土,四周散落着几棵被海风吹歪了的矮树。
叶归根和杨成龙站在空地上,铁锤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没有什么热身操,开口就是一句:
“先跑。”
杨成龙愣了一下:“跑多远?”
铁锤说:“跑到我说停。”然后他转身先跑了起来。
杨成龙和叶归根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前两公里还好,两个人都有底子,腿脚利索。
三公里开始,杨成龙的呼吸变重了,叶归根还能稳住,但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四公里的时候,杨成龙放慢了步子,弯着腰喘气:“铁锤哥……还有多远?”
铁锤在前面跑着,头也不回:“还有一公里。”
杨成龙想说什么,但气不够用了,把话咽了回去,咬着牙继续跑。五公里结束的时候,铁锤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脸不红气不喘:
“第一天,五公里。明天六公里。”
杨成龙双手撑着膝盖,汗滴在沙地上:“我们不是来当兵的……”
铁锤说:“港口在战乱国家,当兵是为了保命。”
叶归根站在旁边,没有反驳。
跑步只是热身。跑完了,铁锤让他们做俯卧撑。不是双手撑地那种,是单臂。
叶归根做了一边,换另一边,撑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手臂开始抖。
铁锤蹲在他旁边:“你练过?”
叶归根没有回答,手臂抖着,又撑了一个:“练过八极拳。”
铁锤点了点头:“难怪。你的核心比一般人稳。但拳术和格斗不一样。拳术是打人,格斗是杀人。”
沉吟一会儿,铁锤嘟囔一句:“想当初你们父亲和我经过的都是地狱版训练,你们两个都是被梅花奶奶和玉娥阿姨惯坏了!”
杨成龙在旁边趴着,已经撑不动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张铺开的饼,闻言脸一红,但还是问道:
“两者有什么区别?”
铁锤说:“打人留手,杀人不留。港口不留手,港口就没了。”
杨成龙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就教我们不留手的那种吧。”
铁锤没有教他们怎么打人,先教怎么挨打。他把叶归根和杨成龙叫到空地中央,让他们面对面站着,然后说:
“你打他一拳,他打你一拳。不用力,用巧劲。感受对方的力道从哪个方向来,怎么卸,怎么借力打力。”
杨成龙握拳就朝叶归根打过去,没有收力,叶归根侧身一闪,杨成龙的拳头从他衣服表面擦过,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叶归根反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不重,但位置刚好在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震得杨成龙咳嗽了两声。
杨成龙揉了揉后背:“你练过?”
叶归根说:“我爷爷教的。”
杨成龙说:“你爷爷教得不错。”
叶归根说:“你爷爷没教过你怎么站稳?”
杨成龙说:“他教过我骑马。马上面站稳了,下面没站稳。”
铁锤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看了他们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再来。”
训练持续了一周。每天清晨五点,哨声准时响起。他们习惯了,后来不用铁锤吹哨,自己到了点就醒了,换上运动服,走到港口外的那片空地上集合。
跑步的距离从五公里加到八公里,俯卧撑从单臂二十个加到了五十个,格斗从挨打进步到了能还手。
枪械训练是第十五天开始的。不是之前那种打固定靶,是移动靶——
铁锤把几个旧油桶挂在绳子上,让海风吹着它们来回晃。叶归根端起枪,瞄准了那个晃动的油桶,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油桶旁边的沙地上,距离目标差了一掌。杨成龙在旁边笑了:“打歪了。”
叶归根没有说话,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打了一发。这次打中了。油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杨成龙在旁边看着他:“运气不错。”
叶归根放下枪:“不是运气。是算好了偏移量。”
杨成龙说:“你刚才瞄准的时候,嘴里在念什么?”
叶归根说:“风速、距离、弹道衰减。都算好了才打的。你开枪靠手感,我开枪靠公式。”
杨成龙端起自己的枪,对着一个晃动的油桶打了一发,也打中了:
“那我也靠公式。我的公式,就是我一端起来就知道它应该往哪个方向偏。”
两个人端着枪互相比划谁打的准,被铁锤从背后一人踹了一脚:
“枪不是用来比的。是用来用的。你们比赢了,目标也不会倒下。目标倒下了,才叫赢。”
两个人被踹得各自往前踉跄了一步,乖乖收了枪,重新端起来,各自面向前方,不再说话。
有一次训练结束,三个人坐在空地上休息,铁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三份。
杨成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像嚼一块瓦片:“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铁锤说:“这个管饱。”
杨成龙嚼了半天咽下去了:“那你们平时不吃饭吗?”
“吃。有时间的吃。没时间的不吃。”
叶归根拿着那半块压缩饼干,没有吃:“下次我让港口食堂给你们留饭。”
铁锤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有压缩饼干就够了。你们吃你们的。我们不吃饭是常事,吃了反而不习惯。”
叶归根把压缩饼干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杨成龙又打了一发,这次打中了,他放下枪,转过头看了叶归根一眼:“归根,你枪法比我准。”
叶归根端着枪,没有放下:“不是枪法比你准。是你总想打中靶心,我只想打中靶子。你每次都要瞄很久,我瞄个大概就打了。你打完,十环。我打完,九环。但九环和十环,在战场上没有区别。”
杨成龙端着枪愣了一下:“没区别?”
叶归根放下枪:“没区别。因为不管是九环还是十环,目标都倒下了。”
杨成龙看着远处的油桶,海风吹得它来回晃动,像在嘲笑刚才那句关于环数的话。
他端着枪没有瞄准,凭感觉打了一发,子弹打在了油桶的边缘,哐的一声:“那我也打大概。”
铁锤站在旁边,没有评价,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杨成龙没有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变化,但叶归根注意到了。
他端着枪,没有打,歪着头看着铁锤:“铁锤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铁锤收起表情:“没有。”
叶归根看了他两秒:“行,没笑。继续吧。”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沙地晒得发烫。三个人坐在那棵歪脖子矮树的阴影里,铁锤从车里拿出三瓶水,一人一瓶。
杨成龙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铁锤哥,你以前带过徒弟吗?”
铁锤想了想:“带过。不多。”
杨成龙又问:“那你为什么愿意教我们?”
铁锤拧开自己的水,没有喝:“因为你爸让我照顾你。”
杨成龙愣了一下:“我爸?杨威?”
铁锤摇了摇头:“不是杨威。是你爸。”
他看了叶归根一眼,“叶风。他打电话给我,说你们两个在非洲,让我看着点。但也别惯着!”
叶归根握着水瓶,没有说话。铁锤继续说:
“他说,他以前教过你功夫,但没教过你打仗。打仗跟功夫不一样。功夫是讲规矩的,打仗没有规矩。他怕你按规矩来,会吃亏。”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铁锤笑了笑,那笑容在晒得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显眼:
“他那人,话不多。不说,不等于不操心。你在这边干的事,他都知道。只是不说。”
杨成龙坐在旁边,听着这段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铁锤叔,那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铁锤喝了一口水:“我跟他,算兄弟。不算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你们两个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徒弟,我和你们爸爸都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杨成龙还想再问,叶归根先开了口:“铁锤叔,我爸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铁锤想了想:“你出发之前。他说,你要去非洲,可能遇到麻烦,让我提前安排好。”叶归根没有再问。
杨成龙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也是我叔叔了?”
铁锤说:“随你。”杨成龙笑了:“那以后我叫你叔。”铁锤没有反对。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铁锤教他们近身格斗,不是之前那种互相切磋,是真正的近身搏击。
他让杨成龙和叶归根轮流跟他过招,每一次都被铁锤在几招之内放倒。
叶归根被摔在沙地上的时候,铁锤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太拘泥于招式了,总在想下一步该怎么拆。战场不会等你想好再出手。战场只出一招。你也只出一招。一招定胜负,没有第二招。”
叶归根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那怎么才能不拘泥于招式?”
铁锤站起来:“打。打到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动。脑子慢了,身体不慢。身体不慢,你就不会输。”
杨成龙在旁边揉着被摔疼的肩膀:“铁锤叔,你刚才那招是怎么把我摔出去的?我还没看清就躺在地上了。”
铁锤说:“那是你在看,我在做。看的人,永远慢一步。做的人,永远快一步。”
杨成龙想了想:“那我以后不看,直接做。”
铁锤说:“那你还不如看。至少看了,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不看,输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天训练结束后,三个人坐在营地的火堆旁边吃晚饭。火堆不大,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煮着一种当地的杂烩——
反正杨成龙没认出那些食材,他只管吃,呼噜呼噜地下了两碗。
叶归根端着碗吃得很慢,铁锤坐在火堆对面看他:
“你小口小口吃的习惯,跟你爸一模一样。他吃饭也慢,像在数米粒。”
叶归根放下碗:“你们认识多久了?”
铁锤想了想:“一辈子了。从出生就认识,那时候还穿开裆裤!”
杨成龙在旁边插嘴:“那他教过你什么吗?”
铁锤说:“教过我两件事。第一,做事要留后路。第二,留了后路,也要有破釜沉舟的准备。”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他教你的,跟教我的不一样。”
铁锤说:“他教你的,是让你活。他教我的,是让我守住。不一样,但都在一条线上。你是他儿子,我是他兄弟,这条线断不了。”叶归根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杨成龙躺在地铺上,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枕着后脑勺:
“归根,铁锤叔真厉害?”
叶归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但他佩服咱们爷爷,也佩服我父亲!我爷爷说过,我这一辈,铁锤叔的话要听。他的话跟叶家的规矩一样有效。”
杨成龙说:“那他说什么你都得听?”叶归根说:“听。”
第二天清晨哨声又响了。叶归根睁开眼睛,没有多躺一秒,套上衣服翻身下床,动作比之前利索了许多。
这一次,他没有在五点零二分躺在床上犹豫,他在五点零一分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杨成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乱的,但他也已经站直了。铁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今天练枪。打移动靶。打不中的,中午没饭吃。”
那一天没有人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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