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踩坑
金汇中心华丽的外衣被扒了下来,里面不体面的东西已经掩盖不住了。
项目隐藏的风险,就这样被米晓冉尖锐的指证了出来,且光明正大摆上了桌。
港方负责人为此瞬间面露尴尬、支支吾吾,无言以对,彻底接不上话。
按理说,现在才是该谈务实问题的时候,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这件事儿才能往下继续。
可偏偏身为投资方的张士慧,却依旧沉浸在他自己的盲目乐观中。
对客观存在,无法回避的风险毫无察觉、不知敬畏。
他大手一挥,满脸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将米晓冉提出的问题归为小事。
竟然还试图用和稀泥的方式敷衍过去。
“这都不算事儿!超了几米、车位少点,后期随便整改一下就能摆平,都是可以疏通解决的小问题。何必现在较真?谁不清楚,事关政府部门,大不了就是找找门路,再吃吃饭,送送礼嘛。”
说到兴起,他更是头脑发热,凭空畅想。
“实在不行,我们干脆改规划、改定位,把写字楼改成五星级酒店也行!就像皮尔卡顿大厦的A座那样。地标高楼+高端酒店,升值空间不可限量,只要一翻倍,就是两三个亿的利润空间。到时候连咱们的身家都能过亿!那咱们和那位宁总可就想差不多了。”
这番无脑空谈,让米晓冉彻底心寒。
违规超建无法验收、配套缺失无法交付,是足以让整个项目烂尾的致命硬伤。
可在张士慧的眼里,却只是可以吃吃饭,送送礼,就能随意摆平的细枝末节。
这般盲目狂妄、毫无风控的赌徒心态,根本不是做生意,是赤裸裸的赌命。
米晓冉可不愿意跟着他跳这个坑了,当即神色严肃,明确表态。
“不不,我今天看到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绝非小事。违规建筑、配套缺失,关乎项目生死,绝对不能草率投资。抱歉,这个项目,我需要审慎核查几天,暂时不能给出任何答复。”
就是这句理性的审慎之言,瞬间惹怒了张士慧。
他瞬间脸色阴沉、戾气丛生,只觉得米晓冉当众拆台、不信任自己,让他在港方面前丢尽了颜面。
一时之间,他的面子进一步凌驾了理智,让狂妄吞噬了判断力。
他虽然没有当堂咆哮,但嗔怒通过一脚踢开了身边的椅子,也是一眼可辩的。
这让谈判彻底陷入僵局,场面冰冷尴尬。
随后张士慧不再商谈任何合作细节,草草结束会谈,带着港方负责人转身离去,奔赴灯红酒绿的应酬酒局。
将本该严谨的商业合作,彻底当成了撑面子、混人脉的消遣。
就这样,这场引资会谈,最终不欢而散。
而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伫立原地的米晓冉,同样也是心如死寂。
她最后一丝对旧友、对伙伴的期许,在今天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认清,眼前的张士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并肩合作、踏实做事的生意人。如今的他,满身弊病、心性全失,早已注定走不长远。
这半年来,或许是因为日子太好过了,酒厂和股市都在赚钱,米晓冉发现张士慧越来越沉迷炫耀性消费。
凡事只看排场、只拼价格、只重身份,彻底摒弃了做生意的务实本心。
他待人傲慢刻薄,对底下人颐指气使,财富越长,格局越小。
他格调粗俗张扬,喜欢高调招摇,公共场合口无遮拦,毫无一个商人应有沉稳内敛。
他情绪极端、心性浮躁,听不得异议、容不得反驳,稍有不顺便暴怒发火。
他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明知能力、眼光、格局全方位不如宁卫民,却不肯正视差距、踏实精进,反而滋生病态攀比心,妄图靠一场投机赌局弯道超车。
他还彻底放纵了私欲、跌破了底线。
他经常出入歌厅舞厅,和许多女人暧昧不清,连女秘书都换了好几个,他早已背叛了婚姻与初心。
但最致命,最让米晓冉失望的,还是今天看到他把时代红利、风口运气当成了自己的实力。
他无脑迷信投机、笃信胆量,无视规则、无视政策、无视风险,在经济泡沫的顶峰肆意狂奔。
自此,米晓冉对张士慧彻底完成了心态切割。
表面之上,她或许还会依旧维持基本的客气和礼貌、没必要真的撕破脸皮、也不会与之不彻底闹僵。
但她已经不会再将张士慧当作可以合作的伙伴,不再认可他的商业判断,更不再信任他的任何决策。
至于金汇中心的投资,她更是已经成心底彻底否决,坚决不肯入局接盘。
而此刻的京城,泡沫狂欢仍在继续。
当天晚上,张士慧和港方的负责人在王府饭店地下二层歌厅,开了最大的豪华包房,叫了五六个三陪小姐陪他们胡闹,一晚上两人造了一万八千多块。
无人知晓,短短半月之后,宏观调控便会骤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银根收紧,会让楼市股市双双崩盘,滚烫的时代泡沫瞬间破裂。
无人知晓,这栋让张士慧寄予厚望、妄图用来赶超宁卫民的金汇中心。
看似是京城顶流地标、外销爆款项目,实则是一个早已埋下死局的烂尾陷阱。
一旦他粘上这个项目的边儿,就相当于陷入难以脱身的泥沼。
………………
米晓冉对于金汇中心的看法,张士慧一开始的确是不屑一顾的。
他甚至觉得女人就是女人,毫无胆色和魄力,永远不是男人的对手。
但一个月之后,他的态度就迥然不同了。
他不但信了,而且特别后悔自己没听进去米晓冉的话,竟然执着到独自跳进了这个大坑,把两千万资金投给了金汇中心。
张士慧斥资两千万人民币入股金汇中心的新闻,是10月12日对外公布的。
当时他还为能够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摩天大厦沾沾自喜的办了一个宴会。
并通过朋友找来几家媒体记者,为自己的投资树碑立传,大吹特吹。
他满心以为自己的这笔投资,很快就会让宁卫民刮目相看了。
可谁想到他的时运如此不济,随着上头政策一变,全国的经济气候就变天了。
昨天的艳阳高照一夜之间变成了漫天飞雪,许多他以前从没有听说过的利空消息,像暴风雨一样劈头盖脸冲了过来,狠狠地打在了无数生意人的脸上。
一夜之间,不但海南、北海的房地产市场崩了,数百座烂尾楼房肃穆清冷的凝固在城市里,仿佛投机商人的墓碑。
银行、信托、投资机构,都想没有脑袋的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呼号。
世界好像瞬息万变,没有那个傻瓜再愿意掏钱买喽楼,也没有那个银行再敢放贷。
暴富的、破产的、自杀的、追债的、判刑的、革职的……横扫整个华夏的金融和房地产领域。
这还不算,跟着就是股市的动荡,飞流直下三千尺。
一个月后的张士慧实在是彷徨无措了,他每天都在做恶梦,看着自己股市已经大大缩水的账面上的资金,每天以80到150万元的速度递减,他绝望极了。
而拿了他钱的港城负责人,则突然间借回总部述职的借口,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知道,这次他遇到大麻烦了!为什么是大麻烦呢?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故意与他为难敌人。
太可怕了。
这次市场本身就是他的对手,而且就像掌握了吸星大法,他无论投进去多少钱,都无济于事。
两个星期之前,他的财务主管还来告诉他,他的身家还有六千万,一半是固定资产的投资,一半是股票。
而现在,他的身家已经缩水了近一半了。
听了财务主管的报告,张士慧简直不敢相信,仅仅两个星期的糟糕行情就能吃去他那么多钱,尤其是金汇中心,不知不觉的就消耗掉了他的资金,现在居然还在对他说,需要再融资六千万才能救这个项目。
这哪儿去讲理啊,还让他怎么活呢?
现在的张世华每天都在为市场烧香,为股票拜佛。
希望这资金链能抗住,希望大A股价不要进一步崩溃,希望股市反弹。
他没少对老天爷赌咒发誓只要股票回补跌幅的一半,他就清仓走人。
可是,他不想发生的事儿,却偏偏发生了。
从这个周一开始,大A股价就像雪崩一样塌了下来,完全没有止跌的迹象。
他所认识的每个大户都在说自己没有出货,就连华夏证券的自营盘也说没有出货,他们也被套住了。
那么,那个在出货的人是谁呢?
问题是这件事儿,张士慧还没有办法公开诉说自己生意遭遇重挫的苦楚。
因为谁都知道,如果一个商人陷入了困境,那他就很难在上任的圈子里借到钱了。
不会有任何一个商人来帮他,毕竟只有两个有钱人之间才能借钱。
就连银行也会对他催缴贷款,彻底关闭融资渠道。
现在,他最恨的就是一件事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把米晓冉的判断放在心上。
起码可以多等半个月再把钱给金汇中心。
如果他听了米晓冉的话,或者再多等半个月,就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那两千万肯定还会在他的手里,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被动了。
而现在这些因为财富剧烈震荡缩水所带来的烦恼,已经让他寝食难安,根本莫之奈何。
他丝毫找不到破局可能和希望,只能得过且过,盼天下雨。
…………
张士慧把米晓冉当成了明智的人,以为她明智的避开了陷阱,比自己聪明多了。
但其实这次经济突然遭遇的震荡,米晓冉也并非没收负面影响。
没有谁能理解米晓冉的痛苦,甚至张士慧也不能理解。
没错,米晓冉没有被卷入金汇中心的泥潭,而A股跌的最恨的那那天,不但证券交易所的散户大厅里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就连大户室里的不少比较熟的面孔,也失魂落魄,形同驱壳。
凭借相对丰富的经验,以及完善克制的交易体系,米晓冉在股市上倒是真的及时抽身,关键时候卖掉了大部分持股。
总账算下来,她入股市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还赚了一百多万。
然而,米晓冉投资的餐厅生意却不可避免的因为股市下跌,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东四的几家店,离交易所太近了,许多客人都是炒股的人,行情不好,大家自然也就没心情和资本来高消费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米晓冉投资姜闻拍摄电影《动物凶猛》,现在改名叫《阳光灿烂的日子》出了大问题。
米晓冉都不能不承认,自己踩上去的坑并不比张士慧好多少。
想当初,她看好京城新锐导演姜闻的灵气与天赋,笃定其处女作能拍出与众不同的时代质感,具备极高的艺术价值与长线回报,毅然敲定千万级投资,全权兜底影片拍摄资金。
彼时的她,以为影视拍摄预算可控、周期可控、风险可控。
可她万万没想到,姜闻的艺术才华有多惊艳,花钱的手笔就有多肆意。
这位桀骜不驯的艺术家,骨子里带着文人特有的浪漫随性与极致理想主义,拍电影从来不算经济账,只讲艺术效果、画面质感、细节氛围。
拍戏期间,毫无预算概念,随心所欲、极尽铺张。
为了一个贴合年代的道具,不惜高价四处搜罗。
为了一段完美的光影镜头,可以反复重拍、不计耗材、不计工期。
剧组调度、场景搭建、服化道配置,样样都要顶配,半点不肯将就。
整整一千五百万的投资巨款,在九十年代堪称天文数字,足以支撑多部大制作影视剧完整拍完,却硬生生被姜闻在短短数月间挥霍一空,连半点结余都没能留下。
最让米晓冉崩溃的是,钱彻底花光了,影片进度却远远不及预期,整部作品甚至连一半都没能拍完。
剧组停工、片场停滞、人员待岗,所有主创都在等着资金续上。
制片方反复核算、再三催款,给出的续投数额更是让米晓冉头皮发麻——想要顺利收尾杀青、完成后期制作,至少还要再追加六百万资金。
前后合计,总投资将达到两千一百万。
一笔原本一千五百万,完全富富有余的投资,硬生生被预算失控拖成了超两千万的重注投入,且后续投入依旧看不到上限,谁也无法保证后续是否还会继续超支、追加预算。
米晓冉心里积攒的郁闷与火气,早已积压到了极点,却偏偏无处发作、无人诉说。
她恼火姜闻的随性与不负责任。
欣赏他的艺术天赋,却极度反感他毫无风控、肆意挥霍的做事方式。
天才的浪漫,终究是要用真金白银来买单的。
特别是在在人人收紧现金流、市场全面缩量、资金比黄金更珍贵的1993年深秋,每一笔资金的沉淀、每一次无效消耗,都是致命的浪费。
姜闻全然不顾市场行情剧变、不顾投资方的资金压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肆意铺张,这般理想主义的奢侈,根本是投资方的噩梦。
可她偏偏无可奈何。
因为影视投资从来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项目拍到一半、素材大半成型、剧组全员就位,此刻若是断供撤资,前期的投入直接打水漂,血本无归,连半点残值都无法收回。
所有投入、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但若是继续追加六百万,就等于在一个无底洞里持续加码。
谁也不敢保证追加之后是否还会超支、影片能否顺利过审、未来票房能否回本。
她现在终于懂得什么叫骑虎难下了,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张士慧的痛苦,是看得见的破产崩盘、身家缩水、泥潭深陷,是暴富之后一朝返贫的剧烈落差。
而米晓冉的痛苦,是无声的、绵长的、无解的内耗。她避开了时代泡沫的明枪,却栽在了人为失控的暗箭里。
手握盈利的账面数字,却扛着无底洞式的投资压力与职场危机,看似清醒通透、步步稳妥,实则早已被困在方寸僵局之中,无人理解、无人分担、无处纾解。
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商人最大的危险,就是自己的贪婪。
无人能够独善其身。狂者倾覆,稳者亦困。
人人皆是时代浪潮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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