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九章 饴苦香

万妖窟中本无天光，烟瘴无风自流。地底默然前行的一行人仿佛走入一幅未干的水墨残卷，岩土、泥潭、藤影、符光，皆被晕成模糊一片。

  屠千户和洪运筹一前一后，推着一架巨犁似的机关物在前方开路。

  那机关物通体乌沉，前端如犁，后尾如车，腹下嵌着三枚缓缓转动的符轮。每往前推一步，犁刃便深深压入泥中，将黑泥、碎石、腐草、细藤一并翻开，生生刮去地皮三尺。

  黑泥被翻起时，底下每每露出些不辨人兽的残骨，或是早已腐烂的断甲、虫壳。屠千户见了只当不见，双臂一沉，便将那些东西连泥带骨推到两旁，自有两个手下收拾。

  洪运筹力气不及屠千户凶悍，却胜在沉稳。每遇符轮卡住，他便俯身抬一把，肩背绷紧如弓，也不叫苦。

  百闻道人居中策应，万象笺化作一只纸鹤，引着一线墨光穿梭在烟瘴中，探明前路，指引方向。

  谢奇士手持青铜罗盘，和黄小漠一起跟在百闻道人身边，三人不时低声交流。

  杨应霖手中黄符流水般飞出，生风除瘴，洗秽息浊。

  一行人中最闲的苏婵，则悄悄凑到剑归藏身边。

  “剑归藏大人，好悠闲啊……”

  剑归藏看似悠闲，实则一直在冷眼旁观，分析着现实与水自流梦中的不同之处。

  梦中藤山之路并没有如此难行，铁线魔蚯贯穿地底引来的魔泥如水漫荒谷，将万妖窟最晦暗腥臭的底层都翻了上来——百闻道人所制的机关犁虽不复杂，却见功底，又从侧面佐证了雒原的猜测。

  同行之人中少了杨应霖两个同族，多了洪运筹和谢奇士，应当掀不起多少变数。水自流梦中的同行者也并非一成不变，筑基未成者，在变局中根本无力自保，也无关“结局”。

  少了水自流和龙澈，就断了万古妖藤附身白龙的可能。可多了雨烟萝和影，又不知会引来哪些变数……

  苏婵在侧，终是干扰了剑归藏的一线算路。梦中的苏婵眉眼虽无二致，回想来却像是一幅跃动的画，怎么也不如现实中灵动妩媚，吐气如兰。

  可苏婵靠得越近，那香味便越发甜得发腻。剑归藏心神不沉，反倒越发清醒冷静。

  “敢问仙子，此香何名？”

  “剑归藏大人果然是识货的！”苏婵笑意微漾，“此香名为‘饴苦香’。初闻如饴，入口返苦。妄念未生，心念先涩。”

  剑归藏微微颔首，心中已大致明白。此香外甜内苦，甜处定魂，苦处照心，苏婵这一路看似闲散，实则暗自以香御幻。

  心神一乱，香气先苦，幻术便难乘隙而入。

  “这便是仙子破幻除瘴的手段？”

  剑归藏正要追问，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响。

  巨犁腹下三枚符轮齐齐一暗，犁身猛地往下一沉。屠千户和洪运筹同时发力，竟没能稳住，整架机关犁前端深深栽入黑泥之中，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口咬住。

  众人这才看清，前方那片看似平整的黑泥下，竟是一处被妖藤残肢撑出的空腔。数十截青黑断藤横七竖八地埋在泥里，藤皮干瘪，瘤节闭合，乍看已死，可巨犁一压，残肢断口处便齐齐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牙，死死咬住犁刃与符轮。

  屠千户怒骂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往上一抬。

  洪运筹闷哼着俯身，肩背绷如满弓，帮他稳住犁架。

  杨应霖面色微冷，黄符连出，贴在巨犁两侧。符光一起，机关犁下沉之势顿缓，却仍被那些半死断藤拖得吱呀作响。

  剑归藏袖中木剑轻轻一震。

  他没有多言，只向前踏了一步，木剑斜出，点在最近一截断藤上。

  木剑仍是那副朴拙模样，无锋无芒，连一点剑气也不曾外泄。可它轻轻一点，那截“张牙舞爪”的断藤便瞬间僵住，断口处密密麻麻的细牙一齐咬合，干瘪藤皮下竟有青黑色的筋络鼓起，拼命要钻回泥里。

  可无锋木剑像是只饥饿的凶兽，以无形之口将其牢牢咬住。不过几息间，藤身里残余的青黑生机褪去，一缕极淡的魂影，似藤似蛇，在剑尖前挣扎一瞬，便被吸入木剑，落入聚魂法阵之中。

  第二截，第三截。

  剑归藏脚步不快，木剑也只是轻轻点过。可每一剑落下，便有一截妖藤由青黑转灰白，由半活化作枯朽。

  那些拖住巨犁的妖藤残肢原本狰狞如群蛇争食，数息之后，却尽数塌软下去，碎成一堆失了筋骨的朽木。

  机关犁猛地一轻。

  屠千户与洪运筹同时向前一挺，巨犁符轮重新转动，将剩余藤屑连同黑泥一并碾过。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神情各异地看向剑归藏。

  百闻道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这下知道老朽为何如此安排了吧？”

  身旁黄小漠脸色微微发白，谢奇士看似镇定，手中青铜罗盘也抖了几下。

  这泥坑看似平整，在遍地污泥的万妖窟底毫不起眼，可一旦脚踩上去，泥皮一塌，那些断藤便会咬足缠腰，将人拖进这片藤尸坑中活活吞噬，化作腐泥。

  一片冷寂中，剑归藏不动声色地将木剑收回袖中，分魂在聚魂法阵中不断汲阅断藤残魂，终于对木剑为何是万古藤的克星，有了个大致的猜想。

  芊菁曾说过，仙人留下聚魂法阵的本意，是将斩杀妖兽的一丝魂印和灵痕封印在其中，以期机缘转世重生。因此，无论古剑还是木剑，聚魂法阵既生，便会自发印刻斩杀的妖灵魂印。

  杀得越多，魂印越是明晰。

  两百年前，雨王重华曾以木剑斩杀万古妖藤无数次，阻其一时之患，却也留下了数不清的断肢残骸，秉承孽龙的无限再生之力，除之不尽。

  由此木剑聚魂法阵中留下最清晰的刻印，便是万古藤之魂。

  万古藤生命力近乎无穷，斩之不尽，但魂印被上古仙人剑气斩碎，残魂如朽，乃是其弱点，木剑便成了它克星中的克星。

  可雨王重华并非木剑之主，他不知、或是无法完全掌控聚魂法阵，乃至木剑无休无止地斩除万古藤之后，“克星”反倒先磨平了聚魂法阵，成了一把灵光泯灭的“扫帚”。

  如今在自己手中，木剑重获新生——那万古妖藤，就成了最好的养料。

  念头方起，剑归藏袖中木剑忽又一沉。

  是警兆。

  藤尸坑中，那些被抽尽残魂的灰白残肢无声塌落。原本由断藤撑住的一层泥皮，随之向下陷开。

  下一刻，黑泥猛地鼓起。

  一股浓黑魔气裹着泥浆、碎藤，自坑底轰然喷出。

  巨犁前端被撞得横移半尺，屠千户一个手下离得最近，整个人如破袋般倒飞出去，胸甲撞在犁架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黑泥深处，一截巨蚺般的庞然之躯缓缓拱出。道道铁锈环纹在它身上明暗交替，像一条沉在地底的黑河涌至地表。

  ——铁线魔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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