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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医者


第859章  医者

    谒天城中,云销雨霁,又是西边清澈冷阔的天空。

    人潮久久不散,危光和陈青箱也登上台后,五位大派龙头相对而坐,宋知澜不久后还送了茶具上来,这一场景过了很久之后都依然被津津乐道。

    陆续有些人开始离去,但雨已停下,雨篷斗笠也就可以掀起来了,相熟的面容撞上,也开始点头寒暄。

    氛围显然更换了,尽管雪莲之祸并没有得到丝毫遏制,但和之前无人上街,彼此猜疑的阴暗恐怖氛围相比,这时候你知道,那五位西境顶端的人物就一直坐在中城光天化日之下。

    足以成谒天城稳定之基石,何况八骏七玉依然立在楼顶,谁再想在谒天城图谋不轨,恐怕得数数自己有几条命了。

    「大师姐。」杨翊风飞落赢越天身边。

    「各处都妥当了?」

    「嗯。八方都无异动,商、宁、江、岑、公孙五位师弟,姬、群、左丘、南四位师妹,都已排布各方,陆云升师弟前夜去缉拿案犯,还未归来。」

    「好。」赢越天点点头,「我以为你已跟上去了。」

    「我现在去。跟的太著急,护送的意味太明显,会适得其反。」杨翊风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回头肃声,「若生变,还请师姐速来。」

    「自然。」

    杨翊风飘摇而下,没入人群消去了踪影。

    赢越天目视著那个方向,怔了一会儿,收回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俯瞰著慢慢散去的人潮。

    这道身影久久立在楼顶,直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人潮散去了大半,一道风风火火,长须阔面的豪气男人驰马而来,笑先传遍了中城。

    「早知竟有如此趣事,山某岂肯窝在庄中打铁!」他翻身下马,身上真还带著铁屑飞灰,笑道,「危宫主,陈宫主!李山主,沈掌门,师峰主!无礼来迟,可有酒否,自罚三杯。」

    「暂只有清茶。」陈青箱笑笑,「不过名贵得很,山大庄主若喝三盏,恐怕称不上罚了。」

    「可惜可惜。」山左桐抱拳,四下看看,「没见那位裴液少侠?」

    没人答话,李逢照起身挪了挪:「山庄主,就坐这儿吧。」

    「好。宝剑赠英雄,等见了这位裴液少侠,必得请他入庄一叙。」山左桐也就此坐下O

    远处楼顶的赢越天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裴液重新获得对身体的感知时,只见视野上方的一顶窗子,框著静如绸缎的夜幕,几颗干净的银星点在上面,令裴液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对裴液来说,其实晕倒也是分层次的,对身体感知的消失不是一件太稀奇的事,他现在甚至可以主动做到,那时候他的意识就沉入心神境里,依然清醒地观照著一切。

    但人的心神同样是有极限的,很偶尔的时候,裴液的心神力也会耗尽,譬如当初从少陇被颜非卿押解入京的时候,心剑就耗尽了他的心神,但他依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是坠入了更深一层得以保全,即西庭心之神国。

    然而这一次,他甚至没能在西庭心中醒来。

    真天对身心的贯穿是完全而彻底的,唯一能拦在它面前的薄膜正是【鹑首】。

    裴液自从得到这份力量之后,这是第一次使用。

    「试用它的代价远远超出意义。」李缄道,「我无法跟你说什么时候才适合使用,我要说的是尽量不要用。」

    这时候裴液真实承受了这份代价,他完全同意老人的提醒,并且开始埋怨他为何不说

    得再严厉一些。

    他昨夜是做好了使用这份力量的准备的,但今日他也在尽力避免,赤松子的神名是近乎同层次的力量,铺陈了三天的蜃境则是世上独一,心剑和无拘也已捏在手里。

    然而天楼毕竟是天楼。

    并非这些手段无用,而是没有施用的机会。

    在交手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只有零星的、屈指可数的出招机会。

    他果断选择了这一剑。

    因此承受此时从内到外的破败。

    身体甚至不是最先需要关注的,真正不能忽视的问题是在心神————

    「我说了,你这样扯,他肯定会痛醒的。」少女的懒声。

    「以前不会的,变敏感了。」少女的粗声。

    「因为抟成灵躯了吧。」少女的懒声,「怎么办。」

    「打晕他。」少女的粗声。

    「好。」

    痛确实是痛的,不过裴液醒来后就已压下了关于身体的感受,只是这筋骨被摆弄的感觉太过熟悉————裴液沉默地看著眉眼耷拉的少女走到面前来,朝自己举起了手刀。

    「裴少侠,我们要给你治伤。」白画子道,「能冒昧再请您晕过去吗?」

    「用你这只手请吗?」裴液木然道,「把她给我叫过来。」

    白画子回头:「叫你。」

    发梢微枯的挽发少女,举著带血的刀走了过来,另一只手还握著一柄小锤。大半张脸被面罩盖住了,这时握锤的小臂举起来,也挡住了眼睛。

    「病人有何贵干。」她粗声平淡道。  

    「易容不是把脸去掉,屈姑娘。」

    「你在诈我。」她判断道。

    「我没有。」

    「其实我是一个男人。

    「把头砍了我也认得你。」

    屈忻放下胳膊,那双平静冷淡的眼睛看著他:「没想到你对我的身体也很熟悉。」

    「我在神京的时候没天天盯著你偷看。」

    「我没这么想。」

    「你绝对在这么想。」

    「好吧,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只有你会一边动刀,一边用手指绕著我的筋玩儿。」裴液道,「偶尔还会哼调子。」

    」

    「」

    屈忻转身回去了,刀和锤子又响了起来,裴液感到自己的筋又被人抽弄起来。

    「我这次没玩儿。得给你接上。」她道。

    「我不知道你也在西境。」裴液虚弱道,「开春写信,你不是在南边吗。」

    「本来没在。」

    「嗯?」

    「但是前些天听见了两陇传言,说你带著一个女人私奔,还放话江湖谁敢拦尽可试试。」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说。」

    「所以我判断,你肯定又要跟人打架了,而且敌人多半又是本来打不过、最终拼个半死打过的人。」屈忻道,「我就跑来这边了。」

    裴液笑笑:「至于么。」

    「我是你的医生,你是我的病人。我得治你。」屈忻瞧著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找别人看病吧。」

    「没嗯————你也不一直在啊。这都一年不见了。」

    「如今你在神京又不伤病。」屈忻道,顿了一下想起来,「当然,若你床事不谐————」

    「并没有。」

    「不承认?」

    「是没有。」

    「好吧。那你背著我找谁看病了。

    「不是我找。」裴液道,「这两天见了青桑谷的陈青葙谷主,她给我开了个方子。」

    「什么方子?」

    「说是我体内仙狩之血过亢,会趋于好斗,所以开了个调理的方子。」

    「.

    」

    「你当时没发现吗,没听你说过————」

    「没发现。」屈忻认真道。

    裴液安静看著她。

    「因为我去跟人打架,你正愿意看见是不是。」

    「哒哒哒哒哒」

    「~~

    「别哼歌。」

    「————」屈忻缝上这条刀口,「反正你自己也好跟人打架。」

    「污蔑。裴某平生不好斗,好解斗。」

    「那方子过后给我看看。你现在有很多东西不能服。」屈忻道。

    「————我现在状况是怎么样?」

    「你感觉呢?」

    「大概一头鹅都能杀了我。」

    「鸡也行。」屈忻轻叹一声,第一次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著眼下支离破碎的骨肉,半晌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在腿那边,裴液瞧不见,只道:「那也没办法————究竟如何?我其实有点儿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十二个时辰。我会把你拼好的。」屈忻重新动起刀来。

    「多谢。」

    「你碎开了。散架。」她道,「全靠别人的真气维系,还有那粒天山的丹药。」

    裴液这时候意识到,白画子手掌贴在自己胸口,是在渡著真气。

    「我自己没真气吗?」

    「丹田破了,都泄出去了。」屈忻道,「幸好你那经脉树还活著,只是萎靡了一阵。」

    「丹田破了————是重伤吧?」

    「天下一等的重伤。」屈忻道,「你在某个极高压的状态下动用了真气,是吗?本来不动都已在勉力支撑,一动全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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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啊。」

    「不要再用这个状态了。」

    「————我尽量。」裴液勉力笑笑,「反正,弄碎了还请屈神医拼,也挺好。」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

    「6

    ,」

    「」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动。」

    「我要去一趟天山。」

    「什么时候。」

    「明天行吗?」

    「后天。」屈忻道,「我把你拼好,然后尽量在下一个十二时辰内让你能动。」

    「好。」

    「这个阶段内你是废人,不可丝毫动武,也不可骑马,只能坐车。」屈忻道,「再过一天,筋骨稳定,你就可以用剑了;再过一天,经脉疏导开,可以尝试调用一点真气;再过一天,灵躯会恢复得差不多,这个阶段就好很多了,算你活了下来,同以前的重伤一样,虽然虚弱濒死,但是又可以跟人动手了。」

    「————听来还好。」

    「只要你头没掉,我就能给你治好。」屈忻道,「不过这次会有些麻烦。」

    「什么?」

    「你有些地方在变化。」

    裴液怔。

    「给他拿镜子。」

    白画子从旁边桌上拿来铜镜,举在他面前。

    裴液望去,怔住了。

    炽金的瞳子好像从来没有消去,那颗瞳子好像不属于他,滚动著,有种四下窥探的诡异感,鳞片和细小的骨刺从眼角的裂缝里缓慢地攀援出来。

    白画子拿薄刃上前,再次帮他割去了几片。

    「————我,我遏制不住。」裴液蹙眉道。

    「嗯。因为有些骨肉现在有它们自己的想法。」屈忻低著头,把这根筋用力绕在手指上,而末端仿佛活物,即便被纤指扼住,依然不停地在往回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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