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6章 那封他的来信

月上中天，白明微才回到营帐。

方才安抚军心，诸事繁杂，待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深。

帐外辽阔的草原渐渐沉入静谧。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倾洒在无边无际的草海之上。秋风掠过，层层枯草随风起伏，泛起银白色的微光，远远望去，仿佛天地之间铺开了一匹望不到尽头的锦缎。

华美，却又衰败。

天穹高远，星河璀璨，疏星点点缀在月色之间。远处的山丘隐没于夜色，轮廓朦胧，偶有不知名的虫鸣自草丛深处传来，更衬得四野寂寥。

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寒，拂过人的衣袂，也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温度。

偶尔有夜枭掠过天际，翅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这片草原白日里辽阔苍劲，到了夜间，却显出另一番凄色。

月光无声地抚过山川、草木与远处绵延的营帐，将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清冷而柔和的银辉之中。

天地如此广阔，星月如此悠远，仿佛世间所有纷争与离愁，都能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暂时沉寂。

白明微刚在案前坐下，帐帘忽然动了动。

一只灰色的小貂钻了进来，嘴里叼着一封厚厚的书信。

白明微抬眸，认出是小灰灰，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灰灰将书信放到案上，仰起脑袋，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白明微拿起信封，只看了一眼上头的字迹，眉眼便柔和下来。

是萧重渊的信。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不料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纸上，竟是几个圆滚滚的小爪印。

白明微微微一怔。

她仔细看了看，实在辨认不出这几个爪印究竟写了些什么。

正当她准备拿起来细看时，小灰灰忽然凑了过来，一口叼走那张信笺。

白明微还没反应过来，小灰灰已经退开几步，扭头冲她翻了个白眼，随即叼着纸片一溜烟跑出了帐子。

白明微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东西，倒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想来那信是小白写给灰灰的，所以她也没有去追回。

只将剩下的信笺取出来，借着灯火细细读了起来。

帐中唯她一人，四下安静。

她读得很慢，目光随着一行行字迹移动，唇角也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

原来信上写的，都是些寻常琐事。

萧重渊说了自己近日的起居，哪一日几时入宫，哪一日朝堂上又出了什么笑话。

他说有个老臣与同僚政见不合，争论起来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把自己气得厥了过去，闹得满朝文武一阵手忙脚乱。

又说近来朝臣们总算消停了些，不敢再张罗着给他安排摄政王妃，倒是把心思转到了皇帝身上，三天两头催促皇帝延绵子嗣。

皇后迟迟没有喜讯，朝臣们私底下竟开始猜测，皇帝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萧重渊对此显然颇有兴致，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再往后，便是些更加琐碎的事情。

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味道不错，他尝了一块，觉得尚可。

前几日西楚下了一场秋雨，天气骤然转凉，宫中已经添置了御寒衣物。

末了，他还不忘叮嘱她，边关夜凉，切莫只顾着军务，忘了添衣。

桩桩件件，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也没有半句缠绵的情话。

可白明微看着看着，心底却渐渐生出几分暖意。

她知道，重渊是在告诉她，自己一切安好。

朝堂上的纷扰，宫中的琐事，秋雨后的凉意，甚至一块桂花糕的滋味，都被他一一写进信里。

仿佛只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她，两人便不曾相隔千里。

而她也明白，这些看似寻常的话语里，藏着的都是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

她在读信时，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浮现出重渊写这封信的情景。

必定也是，唇角带着笑意，笔锋婉转情意。

她不禁想起自己先前寄出的那封信。

略一推算，重渊这封信寄出的日子，竟与她当初递信的时间分毫不差。

两人不曾商量，却恰好在同一日提笔，写下各自的近况。

内容不谋而合，连寄信的时日都如此默契。

白明微不禁失笑。

倒真是心有灵犀。

信的末尾，萧重渊同样留下了一句宽慰的话。

一切安好，勿挂。

白明微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许久。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触碰到写信之人的温度。

良久，她才将信笺收拢，放到烛火之上。

火舌渐渐吞噬纸张，墨迹一点点模糊，最终化作一捧灰烬。

她并无不舍。

萧重渊留在西楚处理朝政，她很放心。

眼下东陵边境局势未定，她无法抽身，重渊亦有自己的责任。两人各守一方，各尽其责，便是此刻最好的安排。

白明微静坐片刻，随后重新铺开信纸。

这一回，她没有写那些家长里短，也没有像寻常爱侣那般互诉衷肠。

她提笔落字，开门见山地提及自己眼下的处境，以及接下来的一项打算。

她欲借道西楚。

此事牵涉两国兵马调动，也关系到北燕接下来的谋划，绝非一句通传便能成行。

西楚境内的道路、关隘、粮草调度，乃至沿途驻军，都需要提前安排妥当。

而萧重渊，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她在信中详细说明借道的缘由，也将此举可能带来的利弊一一陈明，请他从中斡旋，妥善安排。

末了，她又郑重写道，此番借道并非为了东陵一己之私。

北燕的阴谋一旦得逞，战火必将进一步蔓延。她此举既能打乱北燕的部署，也能尽快扑灭战火。

于东陵，是为了守住疆土，护住百姓。

于西楚，则是为了避免战火继续蔓延，免受北燕之祸。

此事既利于东陵，也符合西楚的利益。

她没有刻意强调其中的情意，只将所有需要交代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一名信得过的心腹。

“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那人郑重应下，接过书信，转身离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白明微坐在案前，目光落向方才燃尽的信笺。

烛火轻晃，余烬早已冷却。

她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

重渊有他的朝堂，她有她的战场。

他们之间隔着山河与万里烽烟，却从未真正背道而驰。

既然眼下不能相见，那便各自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待到战事平息，山河安定，自有相逢之日。

白明微垂眸，重新执笔。

灯火映着她的眉眼，方才读信时的温柔尚未散尽，眼底却已重新凝起了属于一军主帅的锋芒。

她眼底的坚定，比案上那方沉沉的砚台，还要坚硬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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