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基层
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的月台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行了,都别送了,再送下去,车都要开了。”
秦浩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冲对面三个人摆了摆手。
余高远、陆则铭和张丽慧的票是回北京的,检票口在另一头。
陆则铭挥着手喊:“那就北京见。”
……
“姜阳到了,到站下车的别坐过站了啊。”
列车员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夏英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到了?”
秦浩三人拎着行李下了车。
陈一众的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鬓角的白发比几年前又多了不少。可脸上的气色,却十分红润。
“妈!”陈一众快步迎了上去。
“哎,哎!”吴月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一下就红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妈,我挺好的。”
吴月娥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俩人,连忙招手:“小浩,英杰,你们也回来了!走走走,先上家去,妈今天特意割了肉,包饺子!”
夏英杰笑嘻嘻地凑趣:“那可太好了,火车上啃了两顿干馒头,我这肚子早就造反了。”
一行人往公交站走,吴月娥拉着儿子,压低声音道:
“一众,你爸平反了!彻底平反了!”
“还有,你爸调令到了!最高法的调令!调他回最高法工作,下个月就去北京报到!”
夏英杰眼睛“唰”地亮了,凑过来调侃:“可以啊一众,以后咱们在最高法都有人了。”
陈一众却不置可否:“他是他,我是我。”
“再说了。”他顿了顿:“我都准备好出国留学了。”
“出国留学?”夏英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去哪?”
“英国。”
“我说你选修的英语课一节不落呢。”夏英杰咂了咂嘴。
秦浩对此倒是并不惊讶,由于他的出现,陈一众没有进监狱,陈凡不仅没有中风瘫痪,还被调去了最高法。
……
公交车站排着长队。车一来,门还没开稳,人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秦浩护着吴月娥挤上车,陈一众在下面连推带托,把夏英杰塞了进去,最后自己扒着车门上了车,被挤得双脚离地。
“往里走往里走,中间空着呢,”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买票的同志把票准备好!”
夏英杰扒着扶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些感慨:“我离开这几年,姜阳好像一点都没变。”
到站下车,一行人各自先回家。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秦浩愣是生出了一种走错屋的错觉。
家还是那个家,家具还是那些家具。
但是未免也太干净了吧?
……
十二点半,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拧动。
一个半大丫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丫头看见秦浩,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迟疑了好几秒,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哥。”
秦浩冲她笑着点点头:“回来了。”
“嗯。”
秦兰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屋子都是你收拾的?”
“嗯。”
“干得不错,”秦浩上下打量着她:“人也精神不少。”
就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夸奖,秦兰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几个月前,秦浩在南余县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时候,她还叫黄桂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完全就是皮包骨头,风一吹都要担心她被吹跑。
现在虽然也瘦,但脸上有了肉,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灵气。
看样子,这几个月,秦墨没少在这丫头身上花心思。
秦兰得了夸奖,高兴归高兴,手脚却闲不下来,书包往墙角一放就往厨房跑:“哥,你坐了几天火车肯定饿了,我这就去做饭!”
“哎,不急,”
人已经钻进厨房了,不多时,风箱“呼嗒呼嗒”地响了起来,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秦浩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心里头难得的熨帖。
这丫头,是闲不住的。
忽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虽然秦墨对她好得没话说,供她吃穿,送她上学,可她并没有恃宠而骄,一有空就各种找活干。
扫地、擦桌子、洗衣服、做饭,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活都包圆了。
其实这点活,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在南余县老家,父亲黄连苍每天不是喝酒就是赌博,输了钱回家就打老婆打孩子;母亲邱阿桂天不亮就下田种地,晚上回来还要就着油灯编簸箕、打草席,补贴家用。
她是大女儿,家务活、照顾弟弟妹妹的重担,自然而然就压在了她肩膀上。
烧火做饭、喂猪打水、缝补浆洗、背着弟弟去挖野菜……什么苦活累活她没干过?
现在这样的日子,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仅天天能吃饱饭,时不时还能吃上一顿肉,还能背着书包去上学:
简直就是活在蜜里。
每天睡觉前,秦兰都会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如果这是梦,她宁愿一辈子都不醒。
六点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墨拎着个网兜走了进来,网兜里两条鲤鱼还活蹦乱跳。
见到秦浩,他一点都不意外,眉毛一挑:
“哟,回来啦。”
“嗯。”
秦墨把鱼往盆里一扔,卷起袖子就开始刮鳞,头也不抬地数落:“这么大个人了,还让妹妹做饭给你吃,也不害臊。”
秦浩翻了个白眼:“你年纪比我还大,不也吃妹妹做的饭?”
“你,”
秦墨被噎得一愣,举着菜刀指了秦浩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秦兰赶紧从厨房探出头来打圆场:“爸,哥坐了好几天火车,累坏了。再说我做几道菜而已,又累不着——菜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饭桌上,一条红烧鲤鱼,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秦墨把鱼肚子上最厚实的一块肉夹进秦兰碗里,又把鱼头夹给自己,嘴里还哼了一声:“吃,都吃,别糟蹋了。”
秦浩看得直乐。
这老头,对他可没这么温柔。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乎。
吃饱喝足,秦墨主动收拾了碗筷,卷起袖子进了厨房,还不忘叮嘱:“正好你回来了,帮你妹妹辅导辅导功课。”
“知道了。”秦浩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就在家里给秦兰辅导功课。
不辅导不知道,一辅导吓一跳。
这丫头的基础,只能用“一塌糊涂”四个字来形容。
分数加减要掰着手指头算,应用题念三遍还找不着北,一篇课文里一半的字不认识,地理历史更是一片空白。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在那样的家庭里,能清清白白地活着都是奢望。
好在这丫头学东西肯下死功夫。
一道题不会,就一遍一遍地演算,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白天上课听不懂的,晚上回来追着问,不弄明白不睡觉。台灯底下,小丫头趴在桌上抄笔记,一笔一划,比绣花还认真。
秦墨嘴上不说,每天晚上都会掐着点送一杯热麦乳精进来,放下就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落下的功课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全补起来。
于是秦浩干脆换了个法子,利用一周时间,把小学到初中的各科重要知识点,全部整理成了笔记。
哪一册、哪一章、哪个公式、哪条定理,掰开揉碎,配上例题,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整整三大本。
小学、初中的课程毕竟简单,只要肯花心思,赶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一周后,秦兰捧着那三本厚厚的笔记,翻了一页又一页,眼圈红了半天。
秦浩敲了敲她的脑门:“哭什么,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
“嗯!”
丫头把笔记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全世界。
一周后,秦浩、陈一众、夏英杰三人重新踏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
刚推开寝室门,就见陆则铭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见人进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回来得正好!”陆则铭嚷嚷着:“走走走,我请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浩把行李一扔:“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此一时彼一时!”陆则铭眉飞色舞:“哥们儿我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
“工作?你进袁律师那个所了?”
说来也好笑,袁律师打官司主打一个只求结果,不问报酬,遇到条件实在困难的,弄不好还要倒贴,弄得所里一些律师都不愿意跟他搭伙了,所里缺人严重,这时候陆则铭又一头撞进来,自然是破格录用。
众人一阵大笑。
就在一行三人收拾停当、准备下楼吃饭的时候,寝室门“哐”的一声被人推开。
余高远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看都没看众人一眼,丢下一句:
“秦浩、陈一众,周教授让你们去办公室找他。”
说完,往床上一躺,整个人背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三人。
寝室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陆则铭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发了句牢骚:“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跟谁,吃炸药啦。”
“腾”的一下,余高远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没错,我就是吃炸药了,怎么了?!”
他眼睛通红,指着陈一众,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们就说,论成绩、论能力,我哪一样比他差?”
“要不是他爸跟周教授是同学,周教授能把留学名额给他吗?!”
这回轮到陆则铭诧异了:“一众,你要出国啊?”
陈一众先是一懵:“你怎么知道的?”
“留学名单都贴出来了!”余高远冷笑一声:“你还在这装什么?”
秦浩看不下去,往前一步:“怎么?分配的单位不理想,拿陈一众撒气?”
“你胡说什么!跟那个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秦浩盯着他,一字一句:“怎么,没给你分到最高检、最高法,就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
余高远双眼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不也一样被发配地方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哦。”秦浩拖长了声音,笑了:“没留在北京,就是发配地方了?”
“你要真有能力,迟早也能升上来。”
“除非,你对自己的能力,一点信心都没有。”
余高远死死地盯着秦浩,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那我就看咱俩谁先升上来!”
“啪”的一声,他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
秦浩跟陈一众对视一眼,去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谈话不长。
跟陈一众确认了公派留学的各项事宜,又问秦浩:“分配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教授,我想清楚了。”秦浩态度很坚决:“去基层。”
周教授看了他半晌,摆摆手:“也好,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
从办公楼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二人跟陆则铭汇合后结伴前往食堂。
食堂里,陆则铭打了一盒饭的荤菜,红烧肉堆得冒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脸的陶醉:
“还是咱们食堂的红烧肉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简直绝了。”
正说着,夏英杰跟张丽慧端着盒饭坐了下来。
“那你可以跟周教授说说,留一年,再多吃一年红烧肉。”夏英杰打趣道。
陆则铭讪讪地摆手:“那还是算了,人不能为一点口腹之欲就放弃理想。”
“噗,”
众人一阵哄笑。
笑完了,陆则铭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哎,跟你们说个事。我听说,今年最高检和最高法,就给了咱们学校两个名额。”
“两个名额,你们猜最后给了谁?”
他环视一圈,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就连老秦,都没能留下来。”
“你们说,这两个名额,到底给谁了?”
张丽慧脸色微微一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浩的表情。
夏英杰是真的惊讶了:“不是吧?老秦那么好的成绩,再加上这回南余县的表现,都没拿下名额?”
“其实。”
秦浩扒了口饭,随意说道:“原本名额是有我一个的,不过,我拒绝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咳咳咳,”陆则铭一口红烧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老秦?!余高远削尖了脑袋想要的名额,你居然给拒绝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秦浩不紧不慢地夹了块肉:“最高检和最高法虽然好,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进去,就只能是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熬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地方上就不一样了。”
“现在各地都在加速进行法治建设,急需咱们这样法律专业的大学生,只要表现好,就不愁没有升职的机会。”
夏英杰琢磨了一下,调侃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迫不及待去滨江报到了。”
“对了,丽慧。”陆则铭想起什么:“你分到哪了?”
张丽慧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大:“我……留在北京了。”
“啊?”陆则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老秦的名额,最后让给你了?”
张丽慧悻悻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教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话说到这份上,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浩放下筷子,安慰道:“没必要这么患得患失的。既然周教授把这个名额给了你,肯定是因为你足够优秀。”
“就是。”夏英杰也力挺:“丽慧,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常年前三,名额给你,实至名归。”
张丽慧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浩一眼,见对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勉强的意思,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悄悄落回了肚子里。
“嗯。”她小声应着,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吃过晚饭,陆则铭提议大家一起散散步。
“马上就要毕业各奔东西了。这一散,天南海北的,再想凑这么齐,可就难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于是,秦浩一行人,把整个学校都转了一圈。
操场、图书馆、教学楼……
四年前他们拖着行李走进来的地方,如今再走一遍,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滋味。
……
回去的路上,秦浩三人刚把夏英杰跟张丽慧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就见楼前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窜了出来,直冲到二人跟前。
“余高远?!”陆则铭眯眼一看,皱了皱眉:“这小子想干嘛?”
隔得太远,听不清双方说了些什么。
但是从三人的动作来看,余高远拦在路中间,明显是来者不善。
“走,过去看看。”
陆则铭话刚出口,秦浩已经冲了过去。
夜风里飘着一股酒气。
张丽慧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余高远,你喝多了,你先回去……”
“我喝多什么了我,”余高远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
拉扯之间,张丽慧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余高远见张丽慧摔倒,酒一下子醒了一半,愣在原地。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道歉:
“砰!”
一拳,正正地砸在他的脸上。
余高远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向后栽倒,天旋地转。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秦浩已经骑了上来。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身上。
左脸、右脸、鼻梁、眼眶——
余高远只感觉到痛,铺天盖地的痛,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连秦浩的衣角都抓不着。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把老秦拉开啊!”
夏英杰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抱住秦浩的腰,往后拼命地拽,却无法阻止秦浩一拳接一拳砸在余高远脸上,只能向陈一众和陆则铭求援:
“再打要死人了!”
陆则铭见余高远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这才跟上陈一众的脚步,三个人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好悬才把秦浩给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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