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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细思极恐


天成建筑,汪炀路过苏筱办公室时喊了一嗓子。

“苏筱,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苏筱手里还捧着美术馆的施工总平面图,快步跟上。

“汪总,您找我?”

“坐。”汪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搭到沙发扶手上:“跟你说个事。你的入职手续,集团批了。”

苏筱愣了一下。

“批了?”

汪炀从桌上摸过烟盒,弹出一支夹在手里,也没点:“明天你直接去总部,十八层,找人事部,把学历证明这些都带上。”

苏筱捏着图纸的手指,忽然紧了一下。

“谢谢汪总。”

“用不着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苏筱低下头,把图纸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从众建集团被辞退到现在,快小半年了。这半年里,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快要结婚的男友出轨女上司,父亲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能说“妈,我这边挺好的”。

最后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的,是眼前这个人。

“汪总。”她抬起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汪炀摆摆手:“美术馆马上开工,图纸、材料、工程队,全都盯着点。这是你来天成的第一仗,干得漂亮点。”

“我明白。”

“去吧。”

苏筱把椅子推回原位,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一关,汪炀就把手里那支烟捏成了两截。

烟丝顺着指缝往下漏,落了满裤腿。

从苏筱入职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自己在瀛海集团的位置,说得好听是子公司总经理,平时在公司内部也算是说一不二,可放到整个瀛海集团,连个人事总监都不拿正眼瞧他。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啊。”

……

一周后,美术馆项目正式开工。

天成建筑门口挂起了一条红布横幅,八个大字:“科学管理,精益求精”。楼下停着三辆水泥罐车,半个路面都被围挡圈了起来。

工地上更热闹。

挖掘机一大早就在里头突突突地打桩,钢筋堆成了小山,包工头们扯着嗓子喊人,安全员拎着大喇叭满场转。

全公司上下,机器一样地转起来了。

项目部晚上十点还有人在加班。苏筱把项目奖金核算的规则明明白白贴在公告栏上,干多少活、拿多少奖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公司里唯一一个没被这股风吹动的,就是秦浩。

全面预算一推,梅大姐把大头管起来,剩下给秦浩的事,就只剩下每个月做两张可有可无的统计表。

每天上午九点晃晃悠悠地来,泡一杯枸杞水,打开电脑,看两眼大盘,然后就开始在那张表上划拉。

中午睡一觉,睡到两点半。下午四点一到,人就不见了。

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

谁都知道,秦浩是汪总的外甥。

苏筱是忍了半个月,还是没忍住。

这天下午,她抱着一摞施工单位的材料报量单从工地回来,刚进财务室的门,就看见秦浩正歪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桌角,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片。

“苏主任。”秦浩毫不掩饰地打招呼:“从工地回来啊?”

“嗯。”苏筱把单子往梅大姐桌上一放,“秦浩,我问你个事。”

“你问。”

“咱们财务的支出台账,你这边还维护吗?我需要近三个月材料款的月度分析,明天早上要用。”

“有啊。”秦浩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下,打印机哗啦啦响起来,几张纸吐了出来:“拿走吧。”

苏筱拿起来一看。

数据不光是齐的,还按供应商拆了类,按月份做了对比,最后一栏甚至列了个同比增减的百分比。

她愣在那儿。

这种表,之前让梅大姐来做得花半天。

“你这就……好了?”

“我早上就做完了。”秦浩把二郎腿上放下来,笑呵呵的:“苏主任,我虽然不怎么干活,不过不代表我干不了活。”

苏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是想说他考勤的事。

“行了,单子我拿走了。”她把纸卷起来,走出财务室。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心里那点火气,没散,反而更堵。

能力是有,可这态度也太懒散了吧?

可她能说什么?

人家是汪炀的外甥。

她跟汪炀提过,可汪炀却十分纵容:“嗨,那小子就这样,你别管他。”

不过,很快苏筱就没工夫搭理秦浩了,工程队的董宏拿着一份材料损耗单找到苏筱办公室,一进门脸色就不好看。

“苏主任,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抠的预算。”董宏把单子拍在桌上:“钢筋按图算量,我认。可现场切割哪有不留损耗的?你这单子一卡,我几十号人白干?”

苏筱没急着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董队,损耗是实打实的,我不抠你。”她把单子推回去:“但你告诉我,上个月这一批钢筋,你实际损耗了多少?”

董宏含糊其辞:“也就……三四个点吧。”

“我算过,是六点二。”苏筱翻开自己的本子:“这中间的两个多点,是你自己心里没数?”

董宏脸上一僵,半晌没吱声。

“董队,我不是要跟你吵架。”苏筱合上本子:“我改个规矩。材料损耗我给你定一个基准线,基准线以内,省下来的钱,天成跟你五五分成。”

董宏没反应过来:“什么?”

“比如说,这批钢筋我按六个点给你批损耗。你实际只用了三个点,省下来的三个点的钱,一半归你。”

董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主任,你这话当真?”

“白纸黑字签补充协议。”

“签!”董宏抓起笔:“我这就回去让下面的人给我抠着用。”

那天之后,工地上出现了一种很怪的现象。

原本成堆堆在角落里、切下来就没人管的钢筋头,被人一根一根捡回去,短料拼接、优化下料,几个老师傅趴在图纸上算尺寸,比项目部的人还认真。

有人问怎么回事,董宏嘿嘿一笑:“省的是我的钱,我能不认真?”

一个月下来,美术馆项目的成本,比原计划低了将近八个点。

汪炀拿着报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看着苏筱:“苏主任,我这回是真服了。”

“汪总,这才刚开始。”

“行,行。”汪炀把报表压在桌上,难得笑了两句:“你说,下一步想干什么?”

苏筱想了想:“我看集团内部的招标公告,有个烂尾楼改造的项目,下个月开标。”

汪炀哈哈大笑:“美术馆的项目才刚开始,你就急着接别的项目了,也不怕把自己累坏了?”

“嘿嘿,只要老板奖金到位,我想应该没人会觉得累。”

“你这是点我呢,放心吧,我汪炀不是那种抠门的老板,好好干,奖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

一个月后竞标会,瀛海集团总部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主位上是集团总经济师徐知平在宣读标的,两边分坐着各家子公司的老总和他们带的人。

天科的位子在左手边第二个。

夏明把标书放在面前,翻开着,手指搭在页角上,一页都没往后翻。

右手边第三个位子,是天成。

徐知平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各家公司标书已封存,现在开标……中标的是:天成建筑,报价2700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一阵掌声。

汪炀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散会之后,汪炀还没走出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后头追上来拦住了。

“老汪!老汪你等等。”

马建功挺着个肚子,一手按着西装扣子,一手拎着公文包,跟另外两位子公司的老总一块儿堵了过来。

“老汪,你这是从哪找来的高人?”马建功把嗓门压低了,可那点酸味压不住:“连夏明都不是对手。”

“是啊老汪。”旁边那位赶紧帮腔:“我们几家都跟天科陪跑三年了,你可真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啊。”

汪炀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三张酸掉牙的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舒坦归舒坦,面上一点不露。

“嗨。”他摆了摆手,一脸谦虚:“可能是这两回夏明没认真吧。人家天科的底子在那儿摆着呢,说不定下次中标的就是天科了。”

“再说了,集团的项目,谁拿不是拿?都是为了公司嘛。”

说完,他抖了抖肩膀,拎起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马建功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都快气歪了。

“你听听他这话。”过了好半天,马建功才挤出一句:“‘谁拿不是拿’,他前几年陪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没人接话。

三个人并排往电梯口走,谁都没先开口。

黄礼林有个好外甥,夏明一个人把集团内部竞标完成了独角戏,差点把他们逼得没活路。原本大家一起陪跑也就罢了,谁让天科有个夏明呢。

结果汪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号人,一家伙就把天科那口锅给掀了。

“夏明是黄礼林的外甥,咱们挖不过来。”马建功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孙海洋两人一眼:“汪炀这个,总不能也是他外甥吧?”

三个人各自移开了目光。

谁都没再往下说。

要挖人,他们之间也是竞争对手。

……

天科办公楼,地下一层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角落,车门没关严。黄礼林坐在驾驶座上,太阳穴上贴着两片清凉贴,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夏明坐在副驾,标书摊在腿上,一页一页地翻。

“刚刚你看到汪炀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了吧。”黄礼林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着:“不就拿到两个项目嘛。咱们这几年中过的标都数不过来,有什么好嘚瑟的。”

夏明合上标书,笑了笑。

“舅舅,你是想说,我怎么又失手了吧。”

“我没那个意思。”黄礼林摆摆手:“一两个项目而已,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很正常。我就是看不惯汪炀那副嘴脸。”

“舅舅,我可以肯定,这两次的标书,都不是陆争鸣做的。”

黄礼林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真有这个能耐,不会在天成干了这么多年还默默无名。”夏明把标书收了起来。

黄礼林点点头:“所以我说这事透着邪门。标书上的署名是陆争鸣,可内容不是他做的。难道是汪炀怕我们挖他墙角,故意挂了个别人的名?”

夏明缓缓摇头。

“可能性不大。对于一个造价师来说,标书的署名权是不会轻易让出去的。”他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有两种可能。”夏明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是,这人另外还有一份工作,手头紧,被汪炀请来兼职,不方便出面,所以只能借陆争鸣的名;一种是,这人没有造价师资格,所以没办法在标书上署名。”

黄礼林靠在椅背上,眉毛拧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夏明说得很肯定:“竞标可不只是写个标书这么简单。后续的成本控制、施工监管,都得亲自去盯,才能确保工程的质量。要是兼职的,不可能天天泡在天成的工地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

“舅舅。”他转过头:“天成项目部最近有没有新员工入职?”

黄礼林一愣,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余啊,我黄礼林,问你个事呗……”

“你们那边人事系统里头,天成建筑最近是不是有新员工进?”

“啊?主任经济师?叫什么?”

“行,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

黄礼林缓缓开口:“天成刚入职了一个主任经济师,叫什么……苏筱。”

夏明猛地转过头。

“是不是众建集团那个苏筱?”

“众建集团?”

“就是之前众建那个成本主管。”夏明的声音快了起来:“你之前在安居工程还跟她打过交道,好几次差点跟她吵起来那个。后来塌墙的事,不是被老余推出去背锅、直接辞退了嘛。”

黄礼林张了张嘴:“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夏明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舅舅,咱们好像被汪炀摆了一道。”

“什么意思?”黄礼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明挤出一个很苦的笑:“舅舅,您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太巧合了吗?苏筱因为塌墙事件被开除,转头就被汪炀挖去,做了天成的主任经济师。”

“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汪炀就不是冲着物资采购权去的,而是冲着苏筱这个人去的?”

“或者说,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既拿到了物资采购权,又挖到了人才。”

“我们,还有马建功他们,甚至是董事长,都成了汪炀手里的旗子。”

黄礼林连连摇头。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汪炀要是有这脑子,现在坐在汪明宇位子上的就应该是他。”

“我承认汪炀这人不笨,甚至还有点小聪明。不过这个人更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策,他绝对想不出来。”

夏明没接话。眼睛望着车窗外那排灰白色的水泥柱子,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很年轻的身影。

“难道是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谁?”黄礼林一愣。

“没有。”夏明摇摇头:“可能是我想错了。”

秦浩给他的印象太年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也不像是很有城府的样子。

而且秦浩要是真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他进天成那几年,天成的业绩反而越来越差?

“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多了。”黄礼林点了根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反正我是绝对不相信汪炀能算计到这个程度。”

夏明幽幽道:“希望是我想错了吧。”

“一个赵显坤,就够难对付的了。要是再来这么一个老奸巨猾的对手,天科想脱离瀛海集团,可就难上加难了。”

车里再没声音。

烟头在黄礼林手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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