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 牌记
“你家男人的老爷,最近是不是买了一个印坊,用来印些东西,我需要知道这印坊地方。”
南直隶淮安府城南,南薰门内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所路边的鞋帽店内,崔永炟问完话,抬眼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脸色阴沉,看也不看崔永炟道,“我与你说过,你帮我做事,我也帮你一次,你我从此互不亏欠,你还寻来作甚。”
崔永炟抬头张望了一下,掌柜在前门旁边整理帽子货架,实际戒备着街道,后门则有一个婆子探出头,在看着里面的动静。
崔永炟朝后面点点头,那婆子从门边露出身形,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接着迈腿走进铺中,崔永炟缓步向她走去。
女人呆了一下,赶紧挡在旁边的女婴身前,口中尖叫道,“你想要作甚!”
崔永炟平静的道,“这不是我的女儿,至少你欠我这养育的大恩,是以在我这里没有互不亏欠一说,只有需要什么,现在我需要那个印坊的地址。”
女人急促的呼吸,“我怎生知道,东家那里有五个管事的,上次在徐州,你们劫贴票那次杀那许多人,我家男人没伤着跑回来,东家从此就多了疑心,凡是活着回来的,都不让办要紧事,现下都交给他两个儿子管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男人不在外面办事,但仍管着采买,总会有蛛丝马迹,他天天回来都跟你睡觉,绝不会一点口风都不露,仔细想想他说过的话,今天我必须拿到那个书坊的地址。”
崔永炟说完就静静地看着女人,他站在女人和店门之间,抱着婴儿的婆子则在后门处,女人神色惊慌,伸手虚张在跟前,作势阻挡崔永炟靠近,又不停的扭头去看那婴儿。
“他上次受了惊吓,回到家来常常整天都不说话,我又怎生能知道一个印坊在何处。”女人祈求的看着崔永炟,“便是我当家的在采办染料、纸浆,你顺着他查总能查到的,何苦来问我。”
崔永炟冷冷道,“这三四天来他都没去动过染料纸浆,我没有那许多功夫候着,我的东家说了,今天之内必须查到。”
女人急促的喘息几口之后道,“上次告诉你,你们竟杀了那许多人。”
崔永炟立刻回道,“当然,也包括你家大娘。”
女人呆了一呆,崔永炟等了片刻道,“我不是乱杀人,若是我拿不到要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杀。”
女人喘息两口,转头去看看后门,那抱着婴儿的婆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女人咬咬嘴唇,“你们要如何对那印坊里的人。”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应该担心的是,如果找不到那印坊,会如何对你,方才我说过了,今天必须查到那个印坊,不知道地址,但总会有些痕迹,你仔细回想,我只需要有用的人。”
女人脸色通红的盯着地面,眼神不停的转动,过了好一会终于抬头,“我只知道几个月前,他们买了一个印坊,他拿回两本佛经,还有几本杂书,说是从一个印坊里面拿的。”
“怎知就是那一家印坊的。”
女人不耐烦的道,“他从来不花钱买书,便是要给儿子备着读书,按他那性子还是舍不得,必是从哪里不要钱拿的,想来只有买下的那处。”
崔永炟转头看看天色,“马上去拿。”
女人停在原地没动,脸色十分阴沉,崔永炟也没有催促,转头看看后门的婴儿,“这女孩儿长得甚好,过得几年就可以进你家去,骨肉团圆了。”
过了片刻后,女人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往门外走去。
崔永炟朝婆子点点头,那婆子抱着婴孩转身退出了铺子,崔永炟在铺内站了一会,走到柜台后坐下,只片刻功夫,又起身在铺中行走,前门的掌柜也不停向外张望。
有客人进来看鞋帽的时候,崔永炟就退到后门,就这样等了大半个时辰,女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铺门前。
崔永炟快步迎上去,女人冷冷的看着他,“不要伤到我家男人。”
“你家男人既不在印坊里,我去伤他作甚。”
女人看了看他,终于递过来几本书,崔永炟接过第一本来,随手翻看了一下,封面上右侧是“增广贤文”几个字,但没看到书坊的牌记,第二本是《不求人》,封页也没看到牌记。
他翻过第一本后面,尾页左下角则是一个长条状的印坊牌记,方框中写着“三山街富春堂 翻刻千里必究”两列字。
“三山街,怎会是南都的印坊?”
女人呆了一下道,“我怎生知道,他拿回来的便是这个。”
门口的鞋帽店掌柜走过来看了看道,“许是翻刻的。”
崔永炟迟疑一下点点头,他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线索,当下快速的翻开,里面的单页上没有牌记,但是有书页周围的纹路,他手中的书页不停翻动,发出哗哗的轻响。
很快一遍翻完,崔永炟想了想道,“今日先这般,你回家候着,我有事还要寻你。”
他说罢边翻书边快步朝外走去,此时女人冷冷的说道,“姓崔的,你上次拿消息时,答应不用此事要挟奴家,这次奴家再帮你一次,以后不要再来扰我。”
崔永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女人,女人脸色阴沉,正恨恨的盯着自己。
崔永炟转身过来,把手中的书往回翻了一页,顺手摊开在女人面前,看着女人平静的道,“这里写了,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以后记住了,我这种小人的话是不能信的,但我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
……
“这肯定不是富春堂,就小印坊是翻刻的。富春堂的每页都有版心,小印坊翻印时是不做的,因为要多花银子。”
淮安城北迎恩门内,一处书铺后院中,书铺的掌柜抬头看向面前的袁正,神态恭敬的说道,“而且富春堂分家之后已经没落,生意都由世德堂继承,现下正经的富春堂都不印书了,只是以前名声太大,外地仍然要认,且没有人追究,所以还有不少小印坊在翻刻。”(注:翻刻即盗版的意思,明代的大书坊已经形成品牌溢价,如富春堂、世德堂等,许多小印坊会翻刻他们的版本,推出许多盗版,大书坊为了防止盗版,一般会采用牌记、版心、花栏等方式提高盗版的成本。)
袁正摆摆手,“能否查到是哪个印坊翻刻的。”
“能查到,只是要费些功夫。”掌柜把里面一张书页举起,指着书页边缘的花纹,“内页上回纹花栏,是单独刻的印板,富春堂不同书或有不同,但小印坊要省钱,基本只用一个花栏印板,每本都是相同的花纹,这种印板独一无二,只需到有存货的书铺去,比对出回纹相同的书,就能找到是从哪个书坊进的货。”
袁正立刻打断道,“马上去查,今天必须找出是哪个印坊。”
书铺掌柜立刻转身出去, 袁正对旁边的崔永炟道,“这次干得不错,等差事办完了,本官会给你记功。”
崔永炟连忙道谢,袁正转身大步回到正屋,崔永炟随在后面,只见小六等人也在里面,他们看到袁正后纷纷站起,袁正坐下后看看几人道,“各组的人手都到齐没有。”
小六过来道,“报大人知道,总共一个局的人手,目前分五处地方候命。”
袁正点点头,没有接着问话,似乎在想着什么,今天袁正一直在督促印坊的事情,神色十分严肃,小六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安静的等候在旁边。
过了片刻后袁正才转向他,“这里是徽帮的地方,他们人手也不少,动手之前不要露了行踪。”
小六赶紧答应,袁正扫视一圈,“此事由庞大人交办,江总柜亲自坐镇下江调度人马。管事的那位先生有令,两日内必须找到印坊所在,今日晚间就到时辰了,没办成第一个查问本官,本官就只能查问你们。”
屋中人都不敢说话,崔永炟微微埋着头,往周围扫了一眼,看到了对面的二蝗虫。
二蝗虫被调回了中江辖区,但英霍山区被清剿之后,中江周围没有流寇活动,反谍的事情很少,整个中江千总部都转向了清剿私盐,与盐徒发生大小争斗近百次,盐徒是江面上最为凶悍的群体,安庆营多次调动陆战营和芜湖守备营助战。
二蝗虫站在这里应该也是升任了队长,但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看起来盐徒确实战力不低,他抬头瞟了崔永炟一眼,眼神没有以前那般凶恶,看一眼也就转开了。
崔永炟没有理会他,偷眼看了看袁正,方才他一直在袁正跟前,不好直接打量,现在的从侧面看过去,这位前学正有些憔悴。
他们都不知道那位管事的先生是谁,但江帆在下江都没主理此事,那这位管事先生地位肯定不在江帆之下,崔永炟猜测必定是从安庆来的,必是中军的某位大人。这次袁正赶到淮安,连续几天亲自督促每个细节,其间不容一点延迟,可见那位管事先生对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在徐州至扬州之间运河沿线,仅仅三天就新发现了三千两假贴票,管事先生发来的命令一条比一条严厉,限定今天必须查到印坊位置。
今天查到多条消息,包括提供近似贴票颜色染料的店铺,但他们今天没有送货,如果晚上还是没有查到具体地址,暗哨营只能动手抓人逼供,但那很容易惊扰到目标,袁正连午饭都没吃,不停跟进不同小队的线索。
幸好在天黑前崔永炟查到了印坊的线索,市面上书铺很多,他们都有存货,只要查证到了花纹,就能确定供货的印坊。
袁正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这个据点里面的各个队长也能稍微轻松一点,小六跟崔永炟打过招呼,又转向袁正道,“大人,要不要知会码头那边的陆战兵。”
“他们只是接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劳动他们,能暗哨营自己办的,就尽量自己办。”
小六应了,看袁正此时情绪平静,赶紧招呼手下准备饭菜,中午因为袁正督促,众人都跟着没能吃饭,饭菜都是现成的,稍稍加热就端了上来,袁正没有拒绝,院中只有正屋有桌子,其他人各自蹲在墙角端碗大吃。
众人都盯着袁正的进度,看他吃完时,赶紧加快进度,匆匆吃完就把碗放下,就这般在院中等候,袁正不停的抬头看天色,到后来坐不住,在屋中来回走动,崔永炟不停的看院门,只盼着那书铺掌柜能带回消息。
等到快要天黑的时候,书铺掌柜终于走入院中,袁正急走两步,掌柜已经赶到面前,“大人,查到了。”
院中众人齐齐舒一口气,纷纷围拢过来,掌柜对袁正匆匆道,“在两个书铺都查到同样花栏,来自淮安西门街的文台印坊,存货的书铺掌柜说,以前文台坊供货佛经、杂书、账册几类,几个月之前有人买下后,就不再供书了,正好对得上。”
“需要确认无疑,明日午前查探周边形势,不许暴露行踪。消息确认盐商明日午间在会仙楼赴宴,各组立刻做好预备,和印坊这里两个地方要一起动手。”袁正不容置疑的道,“管事先生严令,印坊不许走脱一人,除恶务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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