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盐徒
台岗缓坡上,鲁先丰蹲在一个清军挖出的土坑前,仔细打量里面留下的一个木轮。
这是清军进攻时的火炮阵地,因为阵地没有设置好,发射时歪倒并损坏炮架,清军出动大批人手带走了火炮,留下了这个轮子。
鲁先丰用手比较了一下轮辐宽度,疤脸炮长又到旁边拿起几个炮弹,用手逐一掂量起来。
这个炮弹是清军发射到坡顶的,总共有几十发,鲁先丰比较了一下,大概有三个大致规格,也带到了这个位置。
疤脸炮长抬头道,“至少有三种大小,东虏这炮和弹都不是一个地方造的,恐怕仍与红夷炮一样,需要一炮一弹。”
鲁先丰起身对旁边的赞画道,“写一份奏报发给安庆,记录,本次发现东虏军中出现小型铜炮七门,双方互攻中敌损坏一门,战后拖带撤离,未能缴获样炮,所见炮管及炮架形制与我所用铜炮大致相当,四马拉动,五六人可推动上缓坡。其打放共数十次,于阵内拾得炮弹三十九枚,未见霰弹发射,测炮弹弹重大致有三种,弹重约差二三两,测量铁弹大小推算空径各不相同。”
他说罢又补充道,“等会回杏山时,这几种铁弹,你都用我们自己的尺子和称仔细测过,写到方才说的奏报里面。”
“属下明白。”
疤脸炮长走过来看着地上摆放的炮弹,“东虏学得还挺快,一年多就造了七门出来,这是拉到杏山的,不知其他各处是否还有。”
赞画接道,“曹总兵他们抓到一个活口,来自镶红旗,他不知道这炮是哪里来的,之说在旗内从未见过,这次出来才见到,眼下应当不多。”
鲁先丰点点头,回头跟疤脸炮长对视了一眼,根据以前获得的情报,清军的炮兵主要是旧式将军炮和红夷炮,其中的红夷炮多在三千斤以上,主要用于攻击城池,其机动性不适合参与野战。
在之前与流寇的作战中,安庆营已经用了小铜炮很久,但流寇的特点决定了,他们不会携带这类重型火器,更不用提学了样去。
但东虏明显不同,虽然他们入边也是抢劫为主,但他们的形态更像是完整的军队,而且拥有后方支持,不管造的质量如何,但这种铜炮一年多就仿制出来,还能拉到前线作战,仍大大出乎两人预料。
这种小铜炮与红夷炮用途不同,红夷炮的重量决定了机动能力不足,东虏不可能带着它入边进犯,但小炮完全可以带着,这种小炮对于州县城池,仍具有极大威慑力。
战场上遇到的时候,安庆营就不会如以往那样完全占据火力优势。
鲁先丰转头对炮长道,“曹总兵方才带信过来说,最近还有一仗要打,让备齐药弹。打完这一仗后,铁骑营就要调回关外驻地休整。”
赞画低声道,“杏山城内存粮上万石,车架上千数,每日还有粮车从塔山过来,这边赶走了东虏,必是要往锦州运粮了。”
炮长立刻道,“炮兵的药弹备齐,要打就打。”
鲁先丰往锦州方向看去,“东虏连攻不克人马疲惫,必定是退回锦州以北了,现在就是最方便运粮的时候,洪都堂调度十分得当。”
“东虏兵临锦州,洪都堂仍调铁骑各营休整,士卒轮换作战,已经比东虏占了优。”疤脸炮长肯定的道,“洪都堂确实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朝廷大官,若是这般打下去,东虏在锦州讨不了好。”
鲁先丰想了片刻对赞画道,“如果往锦州运粮成功,那今年东虏绝无可能攻取锦州,也就是说东虏要想入边进犯,只能放弃围攻锦州,但洪部堂重兵囤聚辽西,东虏应不敢直接进犯,此事对赞画房极度重要,东虏小炮的消息暂不必送,等送粮有了结果一并送过去。另外关外营伍轮换此事,怕不光是轮番休整,洪都堂必有其他运筹,这几日你与我一起,仔细算一算道路和车架数,看看这条官道到底能供应多少人马在松杏作战。”
赞画立刻应了,此时从杏山方向来了一名骑手,到了跟前发现是铁骑营的联络人,他下马后匆匆来到几人跟前,“鲁教习,洪部堂要亲临铁骑营观阵,言明要看铳炮队操练,曹总兵说请安庆教习在各炮亲自操作,以免炮手不熟出乱子。”
鲁先丰立刻道,“在下立刻安排,请曹总兵放心。”
联络人迟疑片刻又道,“另外曹总兵说,让把所有远镜上的字都磨掉。”
几人都呆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那联络人咳嗽一声,“就是‘战争之神’那几个字,要磨得看不出才好。”
几人还是呆着,联络人脸色有些不快,要不是这几个人是安庆编制,他早就劈头盖脸抽过去了。
鲁先丰最先反应过来,张着的嘴慢慢闭起,他对着联络人一拱手,“在下立刻安排磨,请曹总兵放心,一定看不出丝毫不妥。”
联络人这才露出笑脸,对鲁先丰一拱手,“有劳了。”
他说罢就掉头往坡顶跑去,跟铁骑营自己的军官传令。
三人呆看着那联络人往坡顶爬去,疤脸炮长揉揉额头道,“为啥要把这几个字磨了,这铜管上面不是那么好磨的。”
鲁先丰想想后本来要说话,但转向炮长后又停下来,似乎不打算说了。
那赞画凑到鲁先丰身边低声道,“鲁队长,是否还是陆战队自在些。”
鲁先丰摇头笑笑,“都自在。”
……
大雨从漆黑的夜空而来,洒落在大江南岸的土地上,天地间一片沙沙的雨声,江水哗哗的拍打着蜿蜒的河岸,岸边无数芦苇随风雨摇荡,发出呼呼的轻响。
芦苇丛中出现一双微弱的反光点,一声鸟鸣之后,身后响起连续的划水声,那双反光的点缓缓移动起来。
斗笠下的唐二栓眨了眨眼,他披着一身油衣,蹲在一艘哨船的船头位置,他回头往北岸看了看,有一处明亮的地方,在漆黑的江面上十分醒目。
唐二栓不用思考,就知道那个明亮地方是振风塔,振风塔共七层八角,在明代是绝对的高层建筑,建在安庆的迎风寺里面,尤其晚间点有灯光,在明代跑大江航运的人里面,几乎是无人不知。
在进入安庆营之前,唐二栓在码头当挑夫的时候住在竹木场附近,就距离振风塔不远,早就看熟悉了,对他而言,这是最明确的夜间参照地标。
后方一排反光出现在芦苇丛中,接着是更多的反光,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岸边的河湾,二十多艘哨船上坐满了陆战兵。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安庆府城对岸,也就是属于池州府的江岸,今晚的任务是搜剿私盐船。
虽然对方不是流寇和东虏这样明确的敌人,但唐二栓不敢有丝毫轻敌,盐徒跟前面两个的区别,是不主动攻击官兵,他们的目标只是将盐送往上游。
而一旦要截他们的盐,这些盐徒的战斗力比老寇也相差不多。
这已经不是陆战兵初次清剿私盐,在池州沿岸已经交锋多次。
在通常的私盐贩运线路中,私盐船会沿着大江一路上行到九江,然后再拆分成小船进入江西和湖广。
因为是由下江到上江,从仪征上来都是逆水,大多数时候需要拉纤,长久以来形成了固定的纤道,长江中游的迁道以南岸为多。
中江的江北地区多次被流寇洗劫,人口稀少经济凋敝,安庆漕帮控制的码头主要在南岸,对北岸的控制要差不少,北岸在不同的水位时,也存在一些临时的纤道,还有专门拉私盐船的纤夫,可以拉着上行,避开南岸的巡检。
但到了安庆附近,就到了最困难的江段,主要是因为安庆营的阻拦。
安庆段的纤道主要在南岸,以前私盐贩子可以买通安庆地方的巡盐和守军,在白天通过府城路段,即便是任大浪管理水营的时候也可以。
去年之后水营换了人,南岸的巡检骤然收紧,特别是有安庆驻军的枞阳至雷港之间,不但有陆营水营直接巡查,百姓和渔民也在帮忙盯着,这一段几乎不可能白天走。
损失不少盐船后,私盐贩只能选风险更大的夜间时段,等候上江潮或是便风的时候在夜间通过。(注:天启七年楚王之国,过安庆往上游去,征调纤夫时遭安庆府回绝,理由就是有便风,最后确实是乘风上行的,安庆府“一夫不扰”,可见当时的安庆江段可以用到便风上行。)
江上潮汐和风向并不固定,私盐船白天大多隐藏在南岸的河湾湖荡中,等候夜潮和便风来临,实在没有的时候,就用短途拉纤和人力划桨分段走夜路。
南岸线路也不是什么秘密,安庆水营都知道大致情形,南岸的河湖汊港也是安庆水营重点清剿的地方,今年以来清剿力度大增。
私盐船也不断变换隐藏地点和线路,而且纠集的数量越来越大,直接跟安庆水营对抗。私盐贩并非是散兵游勇,大的私盐帮有数十条船,多个私盐帮有时纠集起来趁着便风硬闯,水营也抵挡不住,经常需要陆战兵支援。
根据暗哨营的消息,几个大的私盐帮已经在安庆附近的下游聚集,但没有查到确切地点,今晚下起了雨,盐帮很可能乘机越过安庆江段,所以陆战兵天黑前就到了南岸,潜伏在选好的几个伏击点,等候私盐帮过来。
晚上江上的风大,周围的芦苇不停的摇摆,发出呼呼的声响。
此时雨势稍稍大了一点,唐二栓伸手出去感受了一下风向,并没有转向上游,也就是说盐贩借不到便风,没法走江中的航道,如果今晚上行,只能走岸边,这些哨船就不用去江中拦截。
唐二栓大瞪着双眼,斗笠上传来啪啪的雨滴敲打声,水珠从斗笠边缘间隔着滴落,他目光在南岸漆黑的河岸上梭巡,耳朵则仔细分辨一切细微的声响。
这片芦苇荡附近聚集了二十多条哨船,所有人都在雨中不声不响。在这片芦苇荡中等候了一个时辰后,周围仍没有任何动静,即便是唐二栓这样精英战士级别的人,也难以保持专注,身后传来一个哈欠声,唐二栓不由张了张嘴,也想打一个哈欠。
唐二栓突然想起自己是全局的尖哨,连忙忍住哈欠,脸上肌肉不由抽动了两下。
哈欠打了一半,多少提了提神,正在此时,嘈杂的风雨声中,突然传来一声隐约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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