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父女
出租车在海天饭店门口缓缓停下。
陆阳付了车费,率先下车。
后座的魏兰和唐韵也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魏兰抬头望了一眼饭店门楣上四个烫金大字,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抬手轻轻理了理裙摆。
门口的石阶旁,站着一个看起来好像六七十岁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身形佝偻,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此时他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不时往路边张望,那副模样与海天饭店这种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魏兰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唐元清。
魏兰静静看着唐元清,眼里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恍惚。
十年前的唐元清,纵然名声狼藉,却也是意气风发、身姿挺拔的壮年模样,当年四十余岁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眼凌厉,桀骜张扬从无半分颓态。
谁也想不到,如今竟会苍老落魄到这般地步。
头发全白了,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额头上刻满了刀削般的皱纹,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当年的意气风发,只有一股子风烛残年的枯槁。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足以倾覆一个人的所有风华。
看见魏兰从车上下来,老人的眼睛猛地一亮,踉跄着迎了上来。
走在魏兰面前站定,唐元清的嘴唇颤动了几下,才哑声道:“阿兰,好久不见了。”
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魏兰,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水汽,勉强挤出一个笑意,“你还是那么漂亮,跟当年一样。不像我……已经行将就木,老得不成样子了。”
魏兰神色清淡,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差不多整整十年了。你能回来,也算难得。”
话音落下,魏兰微微侧身,将身侧的唐韵往前让了半步,柔声开口:“这是小韵,你的女儿。”
唐元清的目光转向旁边唐韵,浑浊的双眼瞬间泛红,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般晃了晃。
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女儿却又不敢,那只手就悬在半空一个劲地发抖:“小韵……都这么大了……跟阿兰年轻的时候,真像。”
唐韵怔怔站在原地,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意和陌生。
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几乎与记忆中那个模糊高大的男人完全对不上号的人,唐韵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小声问:“你……就是我爸爸?”
“是我,是爸爸对不起你。”
唐元清重重点头,眼眶通红,声音满是愧疚悔恨,“孩子,这些年,苦了你和你妈妈了。当年爸爸离开的时候,你还小…是我辜负了你们。”
一股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唐韵的心头,仔细凝望着老人的眉眼。
十年过去,一个八岁的孩子早已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女。
而面前这个人,也只有从眉眼间隐约还能看出一点当年照片里的模样。
她到底还是认出来了。
憋了十年的委屈和念想忽然就涌了上来,唐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了唐元清的怀里。
“爸爸……我好想你……”
唐韵紧紧抱住老人,肩膀哭得直抖。
唐元清也是老泪纵横,拍着女儿的后背连声说:“爸爸也想你,也想你和你妈……”
片刻过后,唐韵从怀中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爸爸,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唐元清抬手擦掉女儿眼角的泪,眼神坚定郑重,缓缓摇头:“不走了。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
然后牵着唐韵的手,语气温和:“走,咱们先进去吃饭。”
说罢牵着唐韵迈步欲往店内走去,同时腾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要去牵魏兰。
可魏兰身形轻轻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唐元清的触碰。
唐元清也不强求,只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阳,张了张嘴终究没问是谁,只道:“都进去吧,饭已经订好了。”
魏兰回头看了陆阳一眼,轻声道:“一起进去吧。”
陆阳点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几人进了二楼一间靠窗的包厢。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凉菜。
唐元清拉开椅子让唐韵坐下,又去替魏兰拉椅子。
可魏兰自己已经先坐下了。
唐元清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吩咐服务员上菜。
不一会儿,服务员鱼贯而入,十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很快铺满了整张圆桌。
白切鸡、烧鹅、清蒸东星斑、糖醋排骨、蟹黄豆腐、乌鸡老参汤……荤素搭配,色香俱全。
唐元清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只油亮金黄的烧鹅腿放进唐韵的碗里,“小韵,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以前每次去酒楼都要点这道菜,你妈不让你多吃,你还跟她闹。”
唐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烧鹅腿,轻轻“嗯”了一声。
那些模糊的记忆,似乎忽然被勾起来一点,可她怎么想也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抢烧鹅腿时的样子。
唐元清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小心地放到魏兰碗里,声音低了几分:“阿兰,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记得你以前也爱吃这个。”
魏兰没有去动那块排骨,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都过去了。”
唐元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旋即不自然地笑了笑:“对对,都过去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接着将目光转向坐在魏兰身侧的陆阳,带着几分探询:“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不等陆阳开口,魏兰已经淡淡出声:“他叫陆阳。”
唐韵也忙跟着说:“爸,这是陆阳哥哥,以前住在我们出租屋隔壁,对我和妈妈一直很照顾的。”
唐元清的目光在陆阳和魏兰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朝陆阳举了举:“小陆兄弟,多谢你照顾她们母女。我唐元清没本事,不在她们身边的这些年,多亏有你这样的好心人。这杯我敬你。”
陆阳举起茶杯:“客气了。我一直把小韵当妹妹看待,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
唐元清仰头将酒喝了,眼角有些发潮,却没有再说什么。
席间,唐元清一边给唐韵夹菜,一边问起她这些年的近况。
唐韵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
唐元清柔声开口问道:“小韵,你现在是不是已经高中毕业了?”
“嗯!”唐韵用力点头,带着少女的明媚笑意,“我已经毕业,爸爸,我考上江南大学了,过段时间就要去报到读书了。”
“江南大学?那是个好学校。”
唐元清瞬间眉眼舒展,脸上露出笑容,眼底满是骄傲欣慰,“我的女儿真争气,比爸爸当年有出息多了。”
说着从外套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推到唐韵面前:“小韵,这是爸爸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唐韵怔怔地接过来,打开一看。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心形吊坠,周围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唐韵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爸爸,我很喜欢。”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快到结束时,唐韵握着唐元清的手,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认真开口央求:“爸爸,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离开了。跟我们一起回银州,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唐元清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愧疚。
然后伸手揉了揉唐韵的头发,声音很轻:“小韵乖,爸爸在汉城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就去看你和你妈妈,好不好?”
唐韵虽有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爸爸你一定要快点处理完,早点来找我们。”
“一定。”唐元清郑重应声。
话音落下,抬眸看了一眼陆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小韵,你先陪着你妈妈在楼下大堂稍等们我一会,我有几句私话,单独跟小陆兄弟说。”
唐韵懵懂点头,乖乖起身走到魏兰身边。
魏兰看了一眼神色严肃的唐元清,又看向陆阳,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带着唐韵转身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房门。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
唐元清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半杯残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郁气都吐出来。
然后他看向陆阳,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陆阳,我能看得出来,你和阿兰的关系不浅。”
陆阳想要开口解释,可唐元清却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也不必瞒我。阿兰看你的眼神,我认得。她跟我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说着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认命,“我不怪你。我也没这个资格。是我欠她太多,欠小韵更多。”
陆阳沉默片刻,说道:“你留我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要去自首了。”唐元清道。
陆阳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我逃了十年,不想再逃了。”
唐元清低着头,枯瘦的手指转着空酒杯,“我当年贪赃枉法,以身试法,犯下数罪,从国内逃到海外,又从海外偷偷回来,这躲在国外这十年我东躲西藏,日夜难安。钱花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快垮了。”
说着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不再闪躲:“阿兰是个命苦的女人。当年我仗着自己有权有势,连哄带骗霸占了她。她不到二十岁就生下小韵,之后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养了那么多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陆阳,我看得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以后,能好好待她。别让她再受苦了。”
陆阳看着唐元清,缓缓点头:“你放心。只要我在,我会尽力护她们母女周全。”
唐元清长舒了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枷锁。
然后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挺了挺佝偻的背,冲着陆阳笑了笑:“那就好。走吧,别让她们等久了。”
两人走出包厢。
魏兰和唐韵站在大厅里等着。
唐韵见他们出来,小跑着迎上去,满眼好奇,却懂事地没有多问方才两人的谈话内容。
一行人缓步走出海天饭店大。
烈日当空,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嚣。
唐元清站在台阶下,望着眼前妻女的身影,眼底满是不舍却终究压下所有心绪,“你们上车吧,早点回别墅休息。”
唐韵上前握住唐元清的手:“爸爸,你忙完了,就来找我们,好不好?”
唐元清伸手将唐韵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好,爸爸答应你,一忙完就去看你。”
之后他松开女儿,看了魏兰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魏兰也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保重”。
三人上了出租车。
伴随车子启动,唐韵从后车窗望出去,看见唐元清还站在原地,一只手高高举着朝她轻轻挥动。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唐元清目送车子远去,在原地站了很久。之后理了理身上那件衣服,便朝最近的警所方向走去。
十年前他以为自己能逃一辈子,如今他只想在死前,做回一个能安心闭上眼睛的人。
出租车里,唐韵靠在座椅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妈妈,你好像不太欢迎爸爸回来。”
魏兰没有转头,只淡淡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唐韵垂下眼睛,小声说:“我都知道了。我查过爸爸的名字。”
魏兰怔了怔,转头看向唐韵。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唐韵牵了牵嘴角,笑容有些涩,“他以前贪赃枉法,做了很多坏事,是畏罪潜逃了很多年的权贵。他回来是不是要去自首?”
魏兰没有再瞒唐韵:“是。他犯了错,造了孽,罪有应得,路是他自己选的,这结果也是他该受的。”
唐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然后便没再说话,只把脸转向车窗,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陆阳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终究没有出声。
有些话,旁人劝不得,也不需要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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