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出马仙
张起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果然有胆识，有气魄！老夫没有看错你。年轻人有如此心性，五彩金参也好，其他天地奇珍也罢，都当得一个‘争’字。”
说着，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张忠。”
管家张忠快步走了进来，垂手听命。
“带两位贵客去东厢客房歇下，再送些热饭热菜过去。明日上午，随进山队一并出发，一切用度你亲自安排，不可怠慢。”
“是，家主。”
张忠躬身领命，侧身对陆阳和周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阳微微拱手致谢：“多谢老先生成全。”
“机缘在山，成败在人，不必多谢。”
张起龄淡淡摆手，神色从容，“今夜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进山，变数莫测，凶险难料，一切自有造化。”
陆阳与周无机起身，向张起龄拱手作别，便跟着张忠穿过回廊朝东厢而去。
这一路上，周无机几次想开口，碍于张忠在前，只能憋着。
直到两人被安排进了相邻的两间客房，张忠又让人送来热水和饭食。
等关门退下后，周无机才推门闪进陆阳屋内，反手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道：“陆宗师，贫道怎么琢磨都不对劲。这张起龄他明知长白山深处是绝地凶地，千百年来，无数武道前辈、资深参客葬身其中，却偏偏主动邀我们同行，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便宜事！他分明是想套路我们，让我们跟着张家队伍进山，替他们挡凶险、探前路！这是挖好了坑，就等咱们往里跳。”
陆阳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淡淡道：“我知晓其中有险，也明白他未必纯粹好意。可五彩金人参唯有长白深山可寻，我本来就是要进山寻药的，就算没人带路，我自己也会去。如今既然能随队同行，倒省了找向导和准备物资的功夫。”
周无机一屁股坐到对面，脸都皱了起来：“陆宗师，这长白山深处的门道可邪着呢。这山外边封了那么多年，早没人敢进了。你可曾听过东北出马仙？”
“出马仙？略有耳闻。”
“那帮人，顶天地，问鬼神，手段厉害得很。可提起长白深山，一个个都直摇头，从不敢踏足长白山最深处，对此地避之不及，足以见得里面的凶险，根本不是人力可抗衡的！咱们两个一头扎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阳放下茶杯，神情认真：“周道长，五彩金参对我而言，非拿不可。莫说是长白深山，就算是阴曹地府，我也要闯一闯。你要是不想去，明日留在张家等我便是。”
周无机被陆阳说得一噎，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贫道既然跟你来了，哪有半路退回去的道理。要死一起死，也算不枉相识一场。”
说完摆摆手也不多留，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陆阳在床边坐下，正准备盘膝调息，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他以为周无机又折了回来，起身拉开门，却见门口站着的竟是张嫣然。
她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粉色长裙，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后，少了白天的骄横，倒多了几分慵懒。
只见她倚在门框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阳，目光从陆阳眉梢滑到下颌，最后落在领口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小姐有什么事？”
陆阳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张嫣然歪着头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觉着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所以过来看看，找你玩玩，解解闷。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抱歉，我对你没有兴趣，也无暇玩闹。”
陆阳素来无心应付这些豪门小姐的娇蛮嬉戏，神色冷淡，语气疏离：“夜深了，还请张小姐回去歇息。”
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门外静了一瞬，张嫣然似乎也不恼，只隔着门道了一句“早晚你会有兴趣的”，便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亮透，陆阳便已起身。
过了一个小时，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佣人的声音随之响起：“陆先生，晨间膳食已备好，家主命小人送来，请二位用膳。”
陆阳打开门，便见两名佣人端着早点立在门外，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逾矩。
隔壁房门也应声打开，周无机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昨夜虽忧心进山凶险，却也睡得踏实，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丝隐忧。
酱卤香菌菇、凉拌山芹、粟米糕、清炒时蔬，还有炖参鸡汤；
旁边还配着整屉的鲜肉汤包，另有一壶养胃花茶，荤素搭配，精致周全。
“二位慢用，若有所需，随时传唤。”
佣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膳食滋味绝佳，食材皆是山中珍品，远比寻常市井吃食精致数倍。
周无机起初还心不在焉，惦记着进山的凶险，食不知味，可几番思索，知晓事已至此，无从退缩，便也放宽心绪，踏踏实实饱食一顿，攒足体力以备进山。
陆阳依旧神色平淡，举止从容，细嚼慢咽，饮食有度，不见半分急躁慌乱。
吃过早饭，二人便各自收拾利落。
周无机往随身的布袋里塞了些符纸和药粉，嘴里仍在小声念叨着“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陆阳充耳不闻，只把该带的东西收好。
然后点开客房内备好的液晶电视，屏幕光影流转，播放着一部电视剧集。
直到有佣人叩门来请，说进山队已经在前厅集结完毕，就等二位了。
陆阳这才点了点头，和周无机跟着佣人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前厅外的青石院坝上。
院坝上已站满了人。
张家此次组织的进山队，足足有二十七人。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黑衣人手提长刀、背着藤筐绳索，一看便是张家的人员。
还有几个穿着厚实山装的汉子，有的在整理背篓，有的在给弩箭上弦，个个面色沉稳，显然都是常年在山里打滚的老手。
此时张起龄一袭素色长袍，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神情淡然威严，身旁站着张嫣然。
张嫣然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登山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昨日的娇蛮，竟也透出几分英气。
她一眼看见陆阳，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却到底没有凑上来。
周无机在人群中看见了两张熟面孔，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了。
那是两个穿着灰蓝道袍的中年道士，一个瘦高个，面容清矍，背后背着一柄檀木剑；另一个圆脸微胖，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正眯着眼老神在在地打量着众人。
周无机低声对陆阳道：“前面那个瘦的是紫云道长，后头那个胖子叫无尘子。这两人都是常年游走在外的道士，跟贫道算是旧识，也是老对头。没想到张家居然把他们也请来了，今天真是晦气。”
陆阳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那两个道士也看见了周无机，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显然与周无机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和睦。
张起龄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人都到齐了。时辰不早，老夫长话短说。长白封山令解除，我张家率众深入深山腹地，寻觅山中灵药奇珍。这次进山，由我次子张麟山带队，老参客邢老四为辅，山中危机四伏，雾气瘴气、凶兽邪祟、秘境险地层出不穷，到了山里怎么走，怎么打信号，怎么设营，都听他们两位安排，谁若不守规矩，莫怪张家不念旧情。烦请诸位务必同心协力，谨守规矩，不可擅自行动。”
他身边一个四十五六岁、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迈步而出，朝众人拱了拱手，正是张麟山。
他身形高大，眉宇间透着果决，声音洪亮：“各位，这一趟进长白山腹地，凶险四伏，不是游山玩水。我张麟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就没有回头路。有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入了山，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皆不作声，神情肃穆。
张麟山继续道：“第一，全队统一行进，无人可擅自离队、私自探路，哪怕发现珍稀药草、奇物异象，也需先行禀报，全队商议后再行动，私自脱队者，后果自负。”
“第二，山中昼夜无定，雾气浓重，能见度极低，且多瘴气毒雾，全程紧跟步伐，不可凭一己经验肆意妄为。每日清晨定时集结，黄昏准时扎营，无特殊紧急情况，绝不连夜赶路。”
“第三，队内不分主客、不分新旧，遇险之时，守望相助，不可自顾逃命、抛下同伴。但凡有人负伤遇险，全队量力施救，杜绝内讧争斗、推诿猜忌。”
“第四，山中灵药异兽、天材地宝，凡于张家秘境范围内寻得者，尽数归公统一登记分配。若是个人机缘巧合、于无主荒地处所得，可自行留存，但需据实报备，不可私藏隐匿、暗中独吞。”
“此行凶险难测，生死各安天命。我唯有一句嘱托，活着进山，更要活着出山。”
张麟山说完，微微侧身，看向身旁一个六十来岁，脸膛黝黑的干瘦老头，沉声道：“四叔请。”
那个老头弓着背，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却不点着，只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走上前来。
只听到邢老四声音嘶哑，像常年被山风刮出来的：“诸位都是能人，但长白深山腹地，不比外头浅山外围，老朽在这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凶险，比诸位听过的还多。接下来我说的，都是保命的规矩。”
“其一，辨雾。深山雾气分三档，白雾寻常，只是寻常山岚水汽，无碍通行；灰雾带瘴，吸入头晕乏力、阻滞气血，遇之需即刻佩戴防毒面罩，不可大口呼吸；黑雾带煞，乃是阴煞凝聚、凶地征兆，一旦遇见，无需迟疑，立刻掉头折返，万万不可靠近，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
“其二，识草。山中多奇异毒草，不少毒草与灵药外形相似，切勿随意采摘、触碰。尤其是色泽艳丽、根茎剔透的陌生草木，大概率暗藏剧毒，沾之即腐、触之即毒，一切药草，交由我与另一位老参客甄别，旁人切勿妄动。”
“其三，避兽。封禁数年，山中凶兽无人惊扰，愈发凶戾残暴，且习性异变极大。寻常豺狼黑熊尚且次之，最惧蛰伏不常见的凶兽毒物。行路之时，切勿喧哗惊扰，夜间扎营，轮流值守，明火不可断绝，凶兽毒物畏火，可挡大半凶险。若遇凶兽毒物围堵，不可四散奔逃，需要抱团求生。”
“其四，守心。深山禁地最害人的从不是凶兽，毒瘴幻境。山中蓄积多年的灵气与阴煞交织，最能乱人心神，引动人心执念贪欲。行路途中，若听见故人呼唤、看见心中执念景象、遭遇凭空幻象，皆是迷阵作祟，立刻闭目凝神、稳住心神，默念本心，切莫追声、切莫视物。”
“其五，慎行。山中地貌多变，封山数年，山洪冲毁路径、地缝暗河暗藏、山体松动塌方皆是常态。行走需踏稳旧路，避开湿滑虚土、悬空碎石，山谷低洼处不可久留，谨防突发山洪与地底阴风。”
说到此处，邢老四顿了顿，目光郑重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加重语气道：“老朽丑话说在前头，进山之后，我只引路保命，不逞能、不贪宝。能活着走出深山，比寻到任何奇珍灵药都要紧。诸位若存侥幸贪功之心，趁早止步，以免白白送命！”
周无机听得眼皮直跳，咽了咽唾沫。
陆阳却仍面色如常。
张嫣然站在张起龄身旁，偷偷看了陆阳一眼，见陆阳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眼里那点玩味反而更浓了。
台阶之上，张起龄缓缓抬手，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沉声开口：“老夫年岁已高，不耐深山寒湿险途，便不随队入山。麟山，进山之后，守好队伍，护好众人，稳妥为先，寻宝次之。”
“儿子谨记父亲叮嘱。”
张麟山躬身应声。
张起龄又看向在场所有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诸位此行皆是仗义相助，入山之后凶险莫测，只求各位互助相守，平安往返。山中机缘各凭造化，老夫在此静候诸位佳音。”
说完不再多语，微微抬手示意出发。
众人齐齐拱手应声，随后井然有序转身，踏出张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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