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各有其道
第二天清晨。
天光初透，山间薄雾未散，营地里的篝火余烬还冒着几缕细烟。
帐篷里，陆阳和周无机各自收拾妥当，简单用了些面包和水。
张麟山清点完人数，便让邢老四领队准备继续前行。
不远处的七名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收拾帐篷，收纳装备，一边核对手机导航路线，一边憧憬着长白山深处的绝美风光，言语间满是期待。
邢老四终究还是看不过去，再次走了过去，哑声劝道：“娃娃们，老汉苦口再劝你们一次，万万不可再往里深入山林！过了前面那道断桥，就是封禁过的地界，那里封禁数年无人踏足，早已不是寻常山野！”
“里面的山雾分煞带瘴，晨昏变幻无定，普通人辨不出吉凶，轻则昏迷高热，气血紊乱，重则深陷幻境，走不出去！再者，封禁这些年，山中野兽肆意繁衍，早已褪去寻常温顺，凶性大增，更有不少凶兽蛰伏林间，寻常刀具器械无用，普通人根本无力抗衡！”
“你们仗着年轻体健，便以为能横行深山？你们手中的导航、手电、登山绳，在外围尚可防身，进了禁地，信号、光亮，所有现代器具都会失灵作废！连我们这些老参客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们年纪小，没在山里吃过亏，听老汉一句，现在就折返，还来得及。”
几名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许，却依旧未曾认真对待。
其中一人敷衍的回应，“知道了，知道了，你个老头好啰嗦。”
见状，带队前行的张麟山也缓步走了过来，语气比邢老四更沉几分：“年轻人，你们若只是游玩，前面几百米外还有条观景岔路，风景很好，也安全。你们真的不能往深处继续走。”
“我们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配有资深参客，带足了防身器械、解毒药粉与应急物资，尚且步步谨慎、不敢贸然突进。你们区区七人，装备简陋、毫无山野遇险经验，无人探路、无人断后、无人懂辨雾避煞，贸然深入腹地，绝非探险游玩，而是以身涉险。”
“我奉劝你们珍惜自身性命，即刻折返下山。切勿凭着一腔热血，便轻视天地自然的凶险。再往里走，说句不好听的，出了事，神仙都未必救得了。你们还年轻，没必为了游玩，以身犯险。”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那个高个子男生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的笑意：“大叔，我们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我们做了半个月的攻略，看过无数博主的无人机进山视频，长白山早就全面解禁，根本没有你们说的这么吓人。什么幻境，凶兽，都是老一辈的迷信说法罢了。”
那个短发女生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现在都是科学时代了，哪来那么多神神怪怪的东西。我们年轻体力好，反应也快，肯定不会出事的。好不容易来一趟长白山，若是只在外围打转，未免太可惜了。”
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更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负：“你们就是思想太保守了。现在户外探险安全体系很成熟，有精准定位、应急救援，根本不可能出事。就算真遇到情况我们就撤，不会硬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驳回了规劝，眼里满是年轻人的自负轻狂，丝毫不见对山林，对自然的半分敬畏。
邢老四眉头拧成了疙瘩：“雾一起，什么科学都不管用。你们那些机器，到了深山里，连个信号都没有。二十年前，有个老猎户不信邪，带了三条猎狗进去，后来只剩一条狗跑出来，人连骨头都没找到。这山里的凶险，不是你们这些小年轻能扛的。”
张麟山见状，知道再劝也是白搭，只能丢下一句：“命是你们自己的，不听劝，那就自求多福。”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队伍。
那七个年轻男女显然被邢老四说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低声商议几句，当即打定主意调转方向，放弃了行进的主山路，择了一条岔开的林间小径，说说笑笑地扬长而去。
那条小径草木丛生，荒僻隐秘，明显少有人踏足，相较主路更为凶险。
可一众年轻人浑然不觉，步履轻快，歌声笑语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间。
望着那几个年轻男女离去的背影，张麟山微微摇头，吩咐众人：“全员整装，继续赶路，保持队形，切勿分心。”
紫云道长望着那几个年轻男女的背影，轻声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敬天地，不畏鬼神，总觉得人定胜天，殊不知在天地伟力，山野灾难面前，人类渺小如蝼蚁。”
一旁的无尘子拨弄着腰间的铜钱串，哗啦轻响错落，接过话头，“是这么个理儿。现在一些年轻人看似张扬肆意，无所畏惧，实则脆弱不堪如同温室娇花，从未经受过风霜磨砺。顺境时自负狂妄，目中无物，一旦遇上真正的凶险磨难，便慌乱无措，不堪一击，稍有挫折便惶惶不安。”
“说到底，这般风气皆是世风所致。”无尘子缓缓说道，“如今，家中父母多是溺爱纵容，万般呵护，替儿女遮尽风雨，只知教进取争先，不教敬畏守心。再加上世风浮躁，追捧利己随性，放纵本心，摒弃了老祖宗流传数千年的生存智慧。”
“更有甚者，深受海外一些浮躁自私的思潮侵染，只知追求一时享乐，自我至上，将敬天爱人、畏地守礼、顺应自然的千年古训，尽数视作陈旧陋习。殊不知老祖宗留下的敬畏之道，从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历经千年风霜，无数血泪换来的保命立身之本。”
“天地有规，自然有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无视天道自然，轻视世间万物，终究要为自身狂妄付出代价。”
无尘子也点头：“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许多规矩，其实都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可这些年受海外那些思潮影响，一些人开始把老祖宗的敬畏之心扔得一干二净。勇而无畏，不知天地有常，便是取祸之道。”
“两位道长所言极是，确实是这个道理。”
“现在一些年轻人生活富足，日子顺遂，从没吃过苦头，自然不知自然凶险、天地可畏。”
“老祖宗的规矩智慧，代代相传绝非无用，丢了敬畏之心，早晚栽大跟头。”
……
两个道人一番话，引来队伍里不少人的附和。
陆阳虽未开口，却也觉得这两个老道俩说到了点子上。
长白山万年积累，封禁多年，连张家都倾力准备，重装前往，几个二十出头只凭一腔热血的年轻人，确实是轻视了自然。
队伍循着山道前行，越往深处走，山林越是荒芜苍郁。
头顶的枝叶愈发浓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几道光柱。
脚下的路早已看不见泥土的痕迹，全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惊起一两只山鼠。
众人走得很谨慎，谁也没再像昨日那样有说有笑。
中午时分，林间湿气稍散，闷热之感悄然漫开。
邢老四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抬手止住队伍步伐，沉声开口：“在此休整，生火午饭，歇足气力再行。”
众人依言散开，各自卸下沉重背囊，或坐于青石，或落脚软草，纷纷拿出干粮、肉食和水休整充饥。
张家保镖们熟稔地清理出空地，捡拾干燥枯枝，燃起几堆明火。
跳动的篝火驱散了林间阴冷，也稍稍冲淡了深山独有的荒芜肃杀之气。
陆阳靠着一棵树，正要把水壶收起来，忽然一道苍凉悠长的狼嚎，骤然从远处密林间炸响。
嗷——！
啸声高亢凄厉，穿透层层林海，带着山野凶兽独有的霸道威严，在空旷山谷中久久盘旋震荡。
听得众人耳膜微颤，心头骤然一紧。
原本低声闲谈的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抬头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神色尽数凝重起来。
周无机放下手中干粮，起身望向远处密林，眉头微蹙：“是野狼？听这声势，来头不小。”
邢老四放下手中的干粮，侧耳听了几秒，低声道：“没错，是长白山的土狼狼王在叫，想必是发现了猎物，正在召集狼群。”
张麟山走过来：“四叔，离咱们远吗？”
“不远。”邢老四摇摇头，脸色严肃，“应该就在西边那面坡上，和咱们隔着半道山梁。咱们避开它们的方向，别弄出大动静。”
说着抬眸望向茫茫山林，缓缓开口继续道：
“这深山里，狼群是最常见也最不容小觑的凶兽。此地成型的狼群甚多，数量最少的狼群也有二十余头，而狼群最厉害的从不是单打独斗的凶性，而是抱团协作，集体意识远超寻常走兽。”
“寻常猛兽多是各自为战，独来独往，可狼群不同。它们捕猎之时进退同步，攻守有序，配合得天衣无缝。哪怕是山林称王的猛虎遇上成型的狼群，也不敢轻易硬碰，甚至时常会被狼群缠斗逼退。”
谈及狼群之道，邢老四眼里带着几分叹服，继续道：“不止捕猎，它们行路迁徙，更有固定阵型。队伍最前方，必定是数头身强力壮的公狼，开路探路，驱走敌兽、探明凶险，为族群扫清前路障碍；队伍中间，则是母狼、幼狼与年迈伤病的老狼，是整个族群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
“而狼王，会走在队伍的后方。一来，镇守后路，杜绝隐患，护住整支狼群的退路；二来，紧盯族群防止掉队。不抛弃老弱，不放弃同伴，抱团协助，荣辱与共，这便是狼群扎根深山，世代存续的根本，这份铁血团结，守望相助的精神，比世间很多生灵都要强上百倍。”
周无机听到这里，感慨地叹了口气，接口道：“邢老哥说得极对！世人总爱标榜推崇所谓‘狼性文化’，尤其西方一些国度公司，大力宣扬狼群精神，可实际上是最虚伪的双标！”
“贫道前两年去了一趟大洋彼岸的北拉丁美洲地区，一个号称很发达的大城市，在寒冬腊月，一大早街上就有不少冻死在路边的流浪汉。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写照。”
“西方所谓的文明，所谓的狼性，其实不过是虚伪的遮羞布，追捧狼的凶悍却摒弃了狼的道义；贪恋狼的强势却舍弃了狼的担当。抛弃弱者，漠视生命，连山间野兽的格局都不如。”
旁边邢老四也道：“这些年，咱们这有些人就爱鼓吹西方所谓模式，动不动就是狼性文化，优胜劣汰。可他们丝毫没有看明白西方那套模式的本质上，就是抛弃弱者和冷眼旁观。”
紫云道长点点头：“所以咱们老话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狼如此，人更该如此。若连自己的同类都照顾不了，还有什么脸面谈其他？咱们华夏文明数千年传承，讲的是仁者爱人、守望相助、老幼相恤，危难之时抱团相守，富贵之时不忘苍生。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咱们老祖宗传下的温度与道义，是刻在骨血里的。西方那套模式在咱们老祖宗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队伍里的张家保镖和随行参客也纷纷低声附和，人人心中皆有感触。
华夏大地，千百年来最重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太平安民，灾年济弱。这般底蕴，绝不是海外西方那套短暂模式所能比拟。
陆阳坐在青石上，听着众人闲谈感慨，眼里不由掠过一丝明亮。
天地生灵，各有其道。
狼群无经书传世，无礼教约束，却凭本能守本心、重情义、共进退、不相弃。
正所谓敬畏生灵，敬畏自然，守本心，存善念，重相守，就是最朴素，最珍贵的大道。
这一刻，陆阳察觉自己的修为瓶颈似乎有所松动，看样子要突破更高一个层次。
这时，张麟山见几人越说越远，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几位，再谈下去，怕是海内外的大事都要被你们翻出来了。这等家国大事，还是等出了山再慢慢聊。眼下咱们还是把心思放回这山里，后面路还长。”
众人闻言，都是收了话头。
又歇了一阵，队伍便重新整装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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