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侠义
短发女子听后，开始努力回想起来，“那树洞特别大，像间小屋子。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干土，踩上去软软的。洞壁上有一些爪痕，细细的，像是老鼠抓的。我们进去以后，发现角落有一窝老鼠，密密麻麻一大堆，灰乎乎地挤在一起，眼睛在暗处闪着光。我们看着膈应，怕夜里它们咬人，爬身上，就用树枝把它们赶了出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些老鼠很奇怪，被赶的时候也不怎么跑，就是死死地盯着我们看，眼睛绿幽幽的，亮得吓人。"
周无机眼神一凛，与邢老四同时开口："你们把老鼠赶走了？"
“嗯……我们怕夜里它们咬人。”
短发女子怯怯地点了点头。
邢老四脸色骤变，猛地一拍大腿：“坏了！你们这是冲撞招惹到灰仙了！灰仙最重巢穴，最护族群，你们占了人家的修行洞府，还把人家一窝老小赶了出去——这不是上门砸人家饭碗吗！”
周无机、紫云道长和无尘子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沉了下来。
短发女子一脸茫然，声音发虚：“灰仙……什么是灰仙？我不知道啊……”
邢老四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这北地出马仙的讲究简单说了：“咱这东北深山老林里，修行成气候的东西多。你们昨夜撞见的，就是东北五大家仙里的灰仙。胡黄白柳灰，灰仙就是老鼠修成的灵物。你别看它个头小、不起眼，在五仙之中，灰仙的难缠程度一点不比黄仙差。”
“灰仙不似黄仙那般显性凶悍、杀伐外露，也不似柳仙那般霸道镇煞。它的本事，在于勾魂迷神、篡改心境。最擅长以自身阴气编织幻境，将入眠之人拉入梦中结界，困入虚假天地，夺人心神、乱人魂魄。你有多少心智，它能给你磨掉多少。你所见的木人村落、食人诡景，根本不是真梦，是灰仙布下的迷魂幻境。你们在树洞里睡着的时候，那灰仙就已经悄然施法，把你们的神魂全部拖进了它编织的梦里。"
邢老四望着女子发白的脸色，继续沉声说道，语气越发沉重："它们常年蛰伏暗处、栖身树洞地穴，生性多疑敏感、极爱记仇，最喜盘踞古树空穴修行。一棵有灵气的古树，说不定是人家修行了百年的根基所在。你们一群人，无端占了它常年栖身修行的树洞，还强行驱赶它的窝巢族群，断它栖身、扰它修行、惊它根基，已然彻底得罪了洞内盘踞的灰仙仙家，它不弄你们弄谁？那梦中你们若是逃不出来，神魂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肉身变成一具空壳，醒不过来的。"
短发女子听完，浑身抖得更加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我那些朋友……他们……他们是不是都被灰仙害了？他们还在那个梦里吗？还能醒过来吗？"
说着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祈求，"求求你们，救救他们！是我说要进去休息的……是我害了他们……"
周无机眉头紧锁，盯着短发女子：“姑娘，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个树洞大概在什么位置？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你还能不能想起来？”
短发女子抽泣着，努力回忆：“我……我记不清准确位置了。山里树都长得一样，我跑出来的时候太害怕了，只顾着逃命，脚底下全是藤蔓，摔了好几次，爬起来接着跑。只记得一路往山上跑，中间跌了好几跤，方向真的分不清了……大概、大概是咱们营地的南面，林子更密、地势更低洼的那一片区域。那里有很多很大的树，树冠密得看不见天，里面很凉……"
邢老四脸色发沉，低声对张麟山道：“只知南面，不知确切点位，南面几公里外古木参天，到处都是树洞地穴。若不知道确切位置，想找到那棵树，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别谈救人了？”
张麟山看着蜷缩在地的短发女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密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诸位，我们此番深入长白，是有要事，所带粮水余量仅够支撑我们走完既定路线、折返出山，若今日若绕道去寻人，后面少说也要耽误大半天，风险太大。而且那些人是死是活……咱们并不清楚，他们可能在树洞里，也可能已经被山里的东西拖到别处去了。若白跑一趟，全队都要跟着冒险。”
说着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不是我张麟山冷血，只是这是深山不是外面。若连自己都折进去，谁也出不了山。我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队伍的生死，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短发女子一听，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们，别丢下他们！他们肯定还在树洞里。不救他们，他们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各位大叔大哥们，求求你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就要往地上磕，被旁边的周无机一把架住。
周无机伸手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沉声道：“姑娘，你别这样。没人说不救，你起来。”
众人沉默之际，周无机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张麟山到邢老四，从紫云道长到无尘子，最后落在远处山林。
周无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贫道不去长白山深处了。贫道一个人去找那棵大树，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着转头看向张麟山，又看了看邢老四，最后把道袍下摆一撩，正色道："你们继续前行，奔赴长白山深处办你们的正事。那六个孩子，贫道独自去寻。"
张麟山一愣，显然没料到周无机会这么决定：“周道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真遇上得道的灰仙，你一个人只怕……”
“贫道好歹也是道宗玄门弟子，若遇事就躲，还修什么道？”
周无机打断他的话，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贫道不能见死不救。这几个年轻人纵有千般不对，也罪不至死。今日若不尽力，贫道后半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周师弟不可莽撞！”
紫云道长当即上前，满脸担忧，“能布下整片迷魂幻境、困锁六人心神的灰仙，绝非普通山野鼠精，定是修行百年以上，道行极深的灵仙。它盘踞古树修行，少说也有百余年根基，深谙人心诡道、擅长阴幻秘术，阴险难缠，你独身前往，太过凶险。万一它设下层层幻境等着你，你连自己怎么中的招都不知道。”
一旁的无尘子虽与周无机素来争执拌嘴，此刻也收起冷嘲之色，正色劝道：“周无机，莫要逞强。你平素论道较真、脾气执拗，可修行深浅、对手强弱，你心里要有数。你那点符箓法术对付寻常邪祟绰绰有余，可对上百年道行的地仙，还是单打独斗，你未必能占到便宜，别白白折损自身道行。你要想清楚。"
面对两人劝阻，周无机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坚定，道心凛然：“我辈修道，修的本就是一颗济世人心。”
“不错，他们是无知莽撞，误闯仙家洞府，冲撞灰仙，是他们有错在先。”
说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但错不至死！不过是年少无知、无心之过，怎能落得神魂俱灭，永困幻境的下场？”
“若贫道亲眼看着六条鲜活人命，因畏险避祸，袖手旁观而殒命。今日纵使安然过山、圆满成事，贫道这颗道心，恐怕往后再无半分清明，终身道途，也难有寸进。修道不修心，论道不救人，修来大道又有何用？贫道画那么多符、念那么多经、修那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跟那些缩头乌龟一样吗？”
紫云道长深深看了周无机一眼，没再劝只缓缓点头：“那就保重。若事不可为……记得回来。”
张麟山望着坦荡独行，心怀大义的周无机，眼中也浮出几分敬佩，语气真诚：“周道长侠义心肠，舍己救人，张某佩服。此番我责任在身，且全队物资有限，我确实无法率众折返分心救人，属实有心无力，还望道长海涵。”
“张二公子言重了。”
周无机淡然摆手，笑容坦荡，“人各有志，各有归途。你们有正事要做，顾全全队安危，才是大局担当。贫道独行救人，是守道心，亦是修行。没什么好说的。”
张麟山郑重颔首：“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还望道长务必保重自身，量力而行，切莫硬拼。”
说着转身吩咐保镖，分出一小包干粮和两瓶水递给周无机，又塞了一瓶防瘴药油，低声叮嘱道："药油抹在手腕和脖颈上，能防山里的瘴气和虫蚁。"
话音落下，随行的张家护保镖和参客纷纷开口叮嘱，你一言我一语地涌上来：
"周道长千万小心！那灰仙指不定在树洞周围布了暗桩，你走近时要先看看地上的脚印和落叶。"
"万望保重！若是迷路了就往高处走，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咱们这边的山脊线。"
"若遇凶险，切莫逞强，保全自身为先！咱们还要在出山口碰面呢！"
……
素来与周无机争执不休，道见相悖的紫云道长和无尘子，此刻望着周无机一身坦荡孤勇、一心济世救人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以前总说你周无机能力不行，遇事爱往后缩。今日咱们才知道，真到了大是大非跟前，你比咱们行。就冲你这一去，我无尘子服你。”
紫云道长也语气里有几分唏嘘：“贫道与你相识多年，平日多有不和。可今日之事，你让贫道无话可说。周无机，道门有你这样的人，幸之。”
说着，竟破天荒地朝周无机行了个道门平礼。
周无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行了行了，你们俩突然这么正经，贫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等贫道回来，再跟你们好好论道一番。到时候可别又吵起来。”
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缓步踏出人群。
是陆阳。
他一路沉默旁观，将方才所有都看在眼里。
周无机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义无反顾、孤身赴险，这份胸襟风骨，让自己心生敬佩。
然后陆阳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箓，上面绘着繁复的雷火符文，递到周无机面前：“周道长，拿着。这是雷火符。精怪最怕天雷地火，你带上，当底牌用。”
周无机看着那张符，眼睛都直了，连忙推辞：“陆宗师，这、这太贵重了！这雷火符！能引天地雷火降世，至阳至刚，是一切山野精怪、阴邪秽祟的克星！这般高阶符箓，弥足珍贵，乃是压箱底的底牌宝贝，贫道何德何能收你如此贵重的东西？”
陆阳把符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给你当保命符。我陆阳最敬佩侠义之人。今日若不是我要去寻五彩金参，我便随你一同去了。你此去凶险，身上没点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行。”
周无机捏着雷火符，看着眼前坦荡真诚的陆阳，不再执意推辞，重重点头正色拱手：“陆宗师大恩，贫道记下了。”
陆阳摆摆手，没说话。
周无机又朝众人拱了一圈手，最后看向短发女子：“姑娘，走吧。你带路。贫道不识得那地方，我们往南面密林走，一路辨认，一同寻那棵空心古树。”
短发女子连忙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张麟山又叫一个保镖把随身匕首解下来递给她，让她防身用。
女子接过，又是一通哭。
周无机见状，没好气道：“哭什么，再哭天就黑了。赶紧的！走！”
说着便率先朝南面林子里钻去。
短发女子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没入了不远处幽暗的树林深处。
张麟山目送两人消失，沉默片刻才转身道：“都听见了。周道长仗义救人，我们也不能耽误。休息结束，继续赶路。”
众人点头应下，循着邢老四引领的方向继续向长白山深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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