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它也是你妹妹
海眼在退。
不是平常的退，是一寸一寸地塌下去，像有人在底下把塞子拔了。
混沌灵子全被吸过去，吸成一根白色的柱子，柱子上有纹，一圈一圈往上转。
“你这具身体，”它说，“该换给我了。”
“凭什么？”
“凭你身上那半条路。”
楚浩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身体里那团极沉极厚的东西，是轮回路的半条路……拼了九千万年的假路，拼到最后，长出真的来了。
半条。
另一半在底下，魔女身上。
“你想进来？”楚浩说。
“想。”
“进不来吧？”
“进得来。”白光里的人说：“只要你露一个缝。”
楚浩笑了。
“那你慢慢等。”
第四诡异没有等。
第一个世界压下来的时候，楚浩还以为是一块石头。
后来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世界。
有山，有海，有城，城里有灯……灯是亮的，有人在里面走，有人在里面吵架，有个孩子蹲在门口哭。
整个世界被它捏成一个巴掌大的球，压下来。
楚浩抬手接。
接住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有多重。
不是石头的重。
是一个世界的重……它的山，它的海，它的人，它的年份，全压在他两只手上。
“接得住吗？”第四诡异问。
“接得住。”
“能接得住几个？”
第二个世界压下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六个世界很重。
那是一个战场世界……地上全是死人，天上全是旗，死了的人还在打，打完爬起来接着死。
它把这个世界捏成一团的时候，里面还有几十万人在喊。
楚浩接住它的时候，膝弯了一下。
“这一个，是最肥的。”它说。
“确实肥。”
“死了几十万年。”它说：“怨气结成了壳，你接不完的我一个念头，就能捏一个。”
“那你捏。”
“你不怕？”
楚浩抬头说：“怕你捏得慢。”
楚浩把手里那六个世界往上一托。
然后轮回之力转了起来。
那不是打。
那是改账。
第一个世界被他一推，推回它被捏出来之前。
那个世界散开，散成一团光，光里重新长出山、长出城、长出那盏亮着的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里面那个哭着的孩子，还在哭。
“你！！”
楚浩说：“我把它退回去，它还没被捏，就没这一笔。”
第二个世界，他没退。
他把它往前推。
推到过去。
那个世界迅速老去。
山塌了，海干了，城里的人一代一代地死，死到最后一代，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
世界在他手里过了半息。
“这个也没了。”楚浩说。
剩下四个世界，他一个一个地处理。
一个退回去，一个推过去，一个拆开，一个原样砸回去。
砸回去的那个，正砸在白光身上。
“咚。”
白光退了半丈。
“你在干什么。”第四诡异问。
“记账。”楚浩说，“你借一个，我销一个。”
它不信。
又捏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不是世界，是一整片星域，数十个世界串在一起，捏成一个巴掌大的光团，往下一砸。
楚浩抬手，把那团光接住。
然后他用两只手，把它折了起来。
像折一张纸。
折了三折，那团光就成了一片薄薄的东西，薄得能透光。
他捏着它，弹了一下。
“你这星域，不结实。”
第四诡异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麻烦。”
“你也比我想的啰嗦。”
第四诡异不再捏世界了。
开始烧。
一个世界被它托在手里，摊开。
那是个有人的世界。楚浩能看见里面的城，城里的人在赶集，有人挑着担子，有人在讨价还价。
“你看好。”它说。
它把那个世界，一点一点地烧了。
不是用火。
是抽走。
从最外圈开始，一圈一圈地抽，抽走山，抽走水，抽走光，最后抽走人。
抽到城的时候，楚浩看清了一件事……人不是一起没的。
是一个一个没的。
街东头的屠夫先没，接着是对面裁缝，然后是蹲在墙角要饭的那个，再然后是一整条街上正在走路的人。
有几个还回过头，好像听见了什么。
回头的也没了。
人被抽走的时候，是站着的。
站着，忽然就没了，像蜡烛被人吹灭。
一个城，一个城地灭。
灭到最后，那个世界只剩一个空壳。
楚浩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怕。
是他知道他拦不住。
他刚才用一轮回之力改一个世界，要半息……它烧一个世界，只要一瞬。
“你数一数。”它说，“这一炉，够烧多久。”
空壳里，所有的死气被它收拢，收成一句咒。
一句。
很短的一句，楚浩听不清是什么词。
可那句话成形的瞬间，整片混沌海的水，往下退了一尺。
“真死咒。”它说。
“什么效果？”
“它不伤人。”它说，“只让人死。”
“有区别吗？”
“有。”它说，“伤能治，死不能。”
咒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楚浩感觉自己的心口空了一下……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个东西，抽得很轻，很准，抽完还轻轻吹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你抽了什么？”
“抽了你的一口气。”它说，“再来几次，你就没气了。”
“那你接着抽。”
它抽了第二次。
楚浩的膝盖软了一下，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第三次。
他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血，眼睛却开始发花……楚浩眨了眨眼，看见虚空里多了一层白雾。
第四次的时候，他忽然问：“现在是第几次？”
“第四次。”
“哦。”他说，“我以为第二次。”
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有血。
楚浩揉了揉胸口，揉完，抬起头。
“你这招不错，有本事，就再来一次。”
“来。”它说。
它又托起一个世界。
但这一次，楚浩先动了，背后的影子炸开，一百只手、一百张脸，从他背后涌出来，铺满了半片天。
这一次，它们长开了。
每一只手都长出了自己的胳膊，每一张脸都长出脖子，脖子上连着肩膀，肩膀上连着手。
不再是他背上的影子，是单独的、扭曲的、会自己动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它问。
“喂你。”
“喂我？”
“你不是要世界吗。”楚浩说。
“给你。”
一百只手同时伸出去，抓住它手里那个世界。
不是抢。
是贴上去。
手掌贴在世界的壳上，像一层霉，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渗进去的地方，壳变了颜色……从世界的颜色，变成灰白的、湿的、像腐肉一样的颜色。
然后那个世界开始动。
不是塌，不是烧，是“长”。
长出一只眼睛。
长出一张嘴。
长出无数只手。
那些手从山里伸出来，从水里伸出来，从每一扇窗户里伸出来。
伸出来的时候还在长，长到几十丈长，长得垂在地上，指头在虚空里抓。
那个世界不再是世界了。
是一块肉。
它愣住了。
“你！！”
“你复制的世界，我拿走了。”楚浩说。
“这不可能。”
“可能。”楚浩说，“你捏世界的时候，用的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跟我的东西是一路的。”
“什么一路。”
“都是脏的。”
被污染的世界，开始反过来压它。
一个世界压下来，它抬手挡。
三个世界压下来，它退。
十个世界压下来，它不退了……它站在那儿，被自己捏出来的世界一层一层地盖住，盖成一座塔。
塔成的时候，有一声闷响。
塔身上全是脸。
那些被污染的世界里的脸，一层一层地贴在塔壁上，朝外看着，嘴一张一合。
“你才是诡异！”
第四诡异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闷闷的道：“我要替天行道。”
楚浩站在塔外面，想了想。
“你踏马戏真多。”
塔碎了。
碎之前，它还在里面喊。
“我在替母神办事！”它喊，“母神要生，我就帮她生，这有错吗！”
“没错。”
“没错你拦我？”
“你办事，我拦你。”楚浩说，“各干各的。”
“这叫什么话！”
“实话。”
碎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堆湿泥塌下来。
它从泥里走出来，身上沾满了那种灰白的、湿的、像腐肉一样的东西。
走一步，掉一块，掉下来的那块在地上自己动了动，长出一只小手，又缩回去。
“你！！”
它抬手指着楚浩，手指都在抖。
“你才是最脏的那个！”它喊。
“我活几千万年，杀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名字。”楚浩傲然道。
“你记得个屁！！”
“好吧，不记得。”
楚浩承认。
第四诡异说得其实没错。
一百只手，一百张脸，每一张脸都在笑，笑得嘴一直裂到耳根，灰白的皮，湿的纹，走起来像一片会动的林子。
“我？”楚浩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你还问你怎么了！”
“我挺好。”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一边抖身上的泥一边喊，“我借身体，改名换姓，我吃人，我都认……可我没把活人变成这种东西。”
“你把我捏的世界全弄脏了！”
“那是我的世界。”
楚浩听它喊完。
“喊完了？”
“没完！”
“那你接着喊。”楚浩说。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把气咽下去。
“我不跟你吵。”它说，“我们谈个买卖。”
“什么买卖？”
“你开轮回路。”它说，“开了，你就走。”
“我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你想找谁就找谁……母神那边，我给你挡着。”
“条件呢？”
“条件是你别挡我。”
楚浩想了想。
“听起来不错。”
“是吧。”
“可我有一样不明白。”
“你说。”
“你既然这么厉害，”楚浩说，“为什么还要跟我谈？”
第四诡异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捏不动我，也打不死我，你的咒，我扛得住，你的世界，我改得了。”楚浩说。
“你只有一条路，骗我。”
“我不骗你。”它急了：“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都一样，我这个人，最烦别人跟我谈买卖。”楚浩说。
“为什么？”
“因为谈买卖的时候，对方总以为我傻。”
第四诡异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好吧。”
“嗯。”
“那我不谈了。”
“好。”
“我用别的法子。”
楚浩抬起手。
“来吧。”
“不来。”它说。
“嗯？”
“我不跟你打了。”它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它抬手，往很远的一个方向一指。
那一指，穿过了几十万个世界。
指到的地方，是一间很小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娘在灶上热粥，爹坐在门槛上补鞋，弟弟趴在桌上写字，写一个停一个。
蹲在门槛上的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死猫，正低头看着猫。
她的手一空。
猫没了。
……
第四诡异把手一收。
小姑娘怀里那样东西，被它抓了过来。
那只死猫落在楚浩面前，飘在虚空里。
已经烂了。
毛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的皮……肚子上有一块斑，是尸斑，一只眼睛没了，另一只还睁着。
“楚浩。”
第四诡异站在对面，笑了。
那个笑很慢，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能想起来，它是谁？”
楚浩看着那只猫。
看了很久。
那只猫的爪子是蜷着的，蜷得很紧，像还抓着什么东西……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很旧，是早就断的。
楚浩只是觉得，这只猫死了很久，可它一直没被扔掉。
有人养着它。
养了很多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他把一百只手全放下了，才去接它。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干了很久的井，扔石头下去，连回音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
“想清楚。”
“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他的手停了。
一百只手，一百张脸，全停了。
停得很短。
也就半息。
半息之后，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一百只手又抬了起来。
“哦。”第四诡异说。
它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轻，很慢，像终于摸到了一把锁。
“你不知道它是谁？”
“你也不认识？”
“可你刚才，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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