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富士山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欣玥就把我叫醒了，她在察梅的帮助下换了那件浅粉色外套，坐在床边，长长的秀发披散在双肩，只有一个白色带着飘带的发卡别在头上，她的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颜色，是苏诗颖昨天送她的变色唇膏。
“醒了吗？”她听到我起床的动静，转过头来，“你快去洗漱，然后我们就走吧。”
“好。”
从医院到富士山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苏诗颖开车，察梅坐在副驾，我和欣玥坐在后排，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慢慢过渡到郊外的绿意葱茏，空气里的温度也一点一点降下来，欣玥一直侧着头，脸冲着车窗的方向，好像真的在看什么似的。
“现在到哪了？”她问。
“刚过甲府。”苏诗颖说，“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的一大片，天特别蓝，远处有山，山上还有一点没化的雪。”
“那就是富士山吗？”
“不是，富士山比这大。”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还有大概四十分钟到。”
“哦。”她点点头，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撩动她耳边几缕碎发，“那到了你叫我。”
结果车还没到河口湖，欣玥就又睡着了，我把她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我肩上，苏诗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音乐调小了音量。
富士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远万里只为看它一眼，它就这么突兀地立在那里，巨大而沉默，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腰缠绕着一圈薄云，像是被人随手系上的一条白纱。
“阿玥。”我低头叫她，“到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我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红。
“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我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
“等我拍给你看。”我说，“等照片洗出来，我一张一张讲给你听。”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十指扣紧。
“走吧。”她说，“带我去山脚下。”
欣玥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好像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仪式——在告别之前，必须完成的仪式。
我抱着她下了车，推着她向着山脚出发，苏诗颖和察梅很默契地没有跟过来，只是在后面远远地喊着“小心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欣玥的外套吹得飒飒作响，她缩了缩脖子，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只是把领口拢紧了一些。
“富士山下，怎么唱的来着？”她突然问。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我轻声哼了两句。
“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她接了下去，音色一如既往地好听。
唱到“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时，欣玥似乎有些哽咽，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那张绝美的脸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帮我拍一张吧。”她说，“就在这，背景是富士山。”
我把相机举起来，镜头里的她歪了歪头，笑容很浅，但眼眶是红的。
咔嚓。
她又换了个姿势，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咔嚓。
然后是侧脸，是低头，是把手背在身后，是迎着风闭眼——我一张接一张地拍，她一个接一个姿势地换，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可却因为轮椅的缘故没有办法再拍更多姿势。
直到内存卡提示已满，我才放下相机。
“够了吗？”她问。
“够了。”我说，“每一张都好看。”
她点点头，朝我滑过来，很稳，好像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一样，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好对上我的方向。
“我也有东西给你。”欣玥说，接着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只香囊，深蓝色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我摸着香囊，突然鼻子一酸。
“这可不是我绣的，是我给你买的，本来想寄给你。”她说，“但后来一直没机会。”
那只香囊在我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的手却在发抖，抖得连相机都拿不稳。
富士山在我们身后沉默地站着，山顶的雪还在发光，湖水轻轻拍着堤岸，声音很有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格一格走动。
我知道时间在往前走，一分一秒都不曾停过，但此刻，在这个拥抱都要小心翼翼的时刻里，我把香囊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把欣玥整个人揽进怀里，她没有再说“我不疼”，她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带着它回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不许弄丢。”
“弄丢了我回来给你磕头。”
欣玥被逗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来的热气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你也要平平安安的啊。”
河口湖上起了风，把远处船上的风铃声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欣玥从我怀里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臂。
“好了，我再待一会儿就好。”她说，“就一会儿。”
我陪在欣玥身边，一张张翻看着相机中的照片，我的目光被欣玥双手自然搭在身前的那一张吸引，看着被风吹动的飘带，竟有一瞬间将她的一身行头幻视成了婚纱，我抬头怔怔的看着欣玥的背影，将其中一张自私的删掉，随后叫来苏诗颖。
“你俩聊完了？”
“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说完这句话后，欣玥的身形微动，并没有说话，而我继续教苏诗颖如何拍照，交代好一切后，苏诗颖把怀中的那束郁金香塞给我，又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笑了笑慢慢凑到欣玥的身边，似乎是闻到了花的香味，欣玥也不自觉的说了句“好香”。
“来，两位再近一点！能不能有点情侣的感觉！”
我又凑近了些。
“再近一点！”
欣玥也撞到了我的胳膊。
“再近！再近！”
我无语的翻了苏诗颖一个白眼，轻声对欣玥说道：“你看看这束花你抱得动吗？”
欣玥接过花尝试一下后抱在了怀里，点头说道：“抱得动。”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轻轻将欣玥搂进怀中，而欣玥却轻轻推开我，猛的站了起来，我连忙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再受伤，可欣玥却再一次浅浅的笑了。
我的鼻子却又是一酸，眼泪几乎要破窗而出，我抬起右手，缓缓摘下欣玥的墨镜，看着她那失焦的双眼，我的泪也划到了脸颊，可也就是这个动作，欣玥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转头与我“对视”，抬手擦去了我眼角剩余的泪。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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