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大才巨贪
刑部监，俗称刑部大牢。
按照犯行由轻到重的顺序，由外向内分为四层分别关押。
靠近狱神庙的第一层为软监，第二层是外监，第三层是里监，也就是重监。
第四层位居刑部监的中心，叫作黑狱，俗称黑狱。
有资格进入黑狱的，都是钦点的要犯。
黑狱深藏刑部大牢最内里，层层垣墙包裹，不见半分天光。
这里空气滞重浑浊，囚室狭小逼仄。
厚实的石墙封死了所有窗隙，只有甬道深处一点摇曳如鬼火的油灯，勉强投下一小片昏黄暗影。
但凡押入这里的钦犯，与世隔绝，不见亲人，生死皆在一念之间，是刑部狱里有死无生的绝境。
黑狱的字号，是按照‘修、心、悔、过、孽、障、自、消’这八个字的顺序来编排的。
就在此时，‘孽’字六号牢房的‘主人’，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地盘。
“稻草居然是干的，不见蛆虫，也没有蚊虫、鼠蛇。”
“空气滞重浑浊，却无腥臊、霉腐、血污、粪溺的浊气。”
“地面干燥，墙根不见厚苔，不应该是常年浸着阴湿污水，滑腻黏脚的吗？”
“这，还是我大明的刑狱？”
囚犯环顾牢房，一阵啧啧称奇。
此人五十出头，身形高大魁梧，骨架宽厚，一张方阔国字脸，两道浓眉粗重斜挑，一双眼瞳沉亮，自带一股悍气。
他虽然穿着一身粗旧囚服，却腰背挺直，哪怕身处黑狱，脸上也看不出半分畏缩颓丧之色，反倒是满脸好奇。
这时，牢门被‘当当’敲了几声，接着传来狱卒的声音：“孽字六号，吃饭了！”
牢房墙根，有一个倾斜的石砌窄窦通往墙外，只容一只粗陶饭碗滑入，专门用于给黑狱钦犯送饭。
囚犯看到从窄窦中滑入的粗瓷饭碗中，是半碗陈糙米饭，旁侧搁着一小撮盐菜。
米饭中，竟然没有掺糠沙！
囚犯眼睛亮了起来：“莫不是圣上有旨，要款待本官？”
黑狱里的囚犯，多数是钦点重囚，待遇远不如软监，又和普通里监死囚略有差别。
在这里，不会随便克扣到活活饿死，那是因为钦犯要留着等会审、圣裁。
但又绝不会让囚犯享受，饭食粗劣至极。
除非是皇帝下旨“好生看待”，待遇才会稍好一些。
若是圣意偏向要处死，连掺糠砂的糙米也会逐日减量，直到活活饿死。
“你想屁吃呢！”从牢门外传来狱卒嘲弄的声音，“如今黑狱的重囚，都是这么个待遇。”
囚犯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他曾身居高位，也曾身陷囹圄，自然清楚大明牢狱是个什么情形。
刑部监的黑狱，竟然把钦点的重囚当人看，简直是咄咄怪事。
外面传来狱卒的声音：“朝廷整顿刑狱，皇帝和国师曾亲自到这刑部监里走了一遭，然后砍了十几颗脑袋，流放了上百人。如今哪个还敢克扣囚徒的口食？这事你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钦犯？”
“还有这等事？”
囚犯一阵愕然，接着扼腕叹息：“如此上好的一条财路，竟被断了，着实可惜！”
囚犯拿起饭碗吃了几口，虽然没有掺杂糠砂，却也难以下咽。
他放下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朱未孩啊朱未孩，好不容易有了翻身之机，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这下好了，银子没了，脑袋也保不住了！”
这囚犯，名为朱大典，字延之，号未孩，浙江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他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天启年间，朱大典任兵科给事中，敢于硬刚魏忠贤、客氏一党，上疏反对阉党滥封世袭恩荫，因此得罪阉党。
后来升任江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开始大肆贪敛财货。
与其他贪官不同，这厮敛财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让人耳目一新。
后来他御史弹劾，又正碰上朝廷反腐风暴，崇祯一怒之下，不仅撸了官职，还将其打入大牢。
因云逍求情，朱大典被判处流放广西，随军征缅，在军中充当苦役。
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朱大典虽然贪，却是个平乱治军的奇才。
在缅佃军中服役的时候，恰逢五千多生番偷袭大光粮草。
而朱大典组织三千老卒、民夫，不仅成功保住了粮草，还偷袭斩杀七百多生番，立下大功，被授予抚夷同知。
前不久，他奉命护送十几名缅佃土王入京觐见。
在途中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以各种名目向土王大肆索贿。
由于做的太过火，一名脾气火爆的土王，在觐见崇祯的时候，把事情全都给抖了出来。
崇祯正准备通过安抚缅佃地方土著，来稳定对缅佃的统治，降低统治成本。
听了土王告状，顿时龙颜大怒，直接下旨把朱大典打入刑部监。
这人性情强悍，明知性命难保，却毫无惧意，吃完饭后倒在稻草中呼呼大睡。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牢房门打开。
一名狱吏出现在门口：“朱大人，给你道喜了！”
“这么快就要上路？”
朱大典有点懵，今天才入狱，睡了个觉的功夫，就要拉出去砍头？
虽然早就知道这次在劫难逃，可总得有个程序吧？
“跟我走吧！”
狱吏也没有多做解释，带着朱大典出了暗监，一路穿过层层监道，来到司狱堂前的天井空地。
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囚犯，跟朱大典一样，都是一脸懵逼。
这架势，也不像是拉出去砍头啊。
等了许久，几名刑部官员簇拥着一名年轻人来到堂前。
那年轻人一身举人装束，显然没有官身，刑部的官员却以他为主，甚至还带着几分谄媚。
一名刑部监司狱对囚犯一一点名，不仅点出姓名，还报出了以前的官职，所犯的罪责。
在点到朱大典时，那年轻居然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让他心里一阵发毛。
等点完名，那年轻举人走上前，对囚犯们大声说道：“本官坡县令张家玉，奉国师钧命，来此给诸位一条生路。”
囚犯们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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