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4章 枯松深处,迷雾里的“长不大”
空气中的暗红色风暴碎裂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暗紫色脂膏,黏附在枯松的树干与那些轻轻晃动的红肚兜上。秦风收回右手,指尖处还残留着一丝由于强行拨动因果而产生的焦灼感。
跨入金丹二转后,他发现这世间的“理”,其实是具有弹性的。就像他方才那一指,并非折断了罗刹女的规矩,而是像在紧绷的琴弦上轻拨了一下,让原本高亢到足以杀人的曲调,强行降到了凡人可以忍受的频率。
“师弟,这些肚兜……在笑。”
林师姐收回红缨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没有看错,在那些原本静止的红色绸缎里,隐约显现出了一张张模糊的、属于幼童的脸庞。这些脸庞没有眼睛和口鼻,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起伏,随着林间的冷风,发出一阵阵如银铃碰撞、却透着阴森寒意的笑声。
“那不是笑,是渴。”
秦风的脚步异常沉稳,每一脚踏在松针堆里,都会引发地脉深处的一声闷响。他体内的玄黑色底座正在疯狂地吸纳着周围那些散乱的“尊卑之气”,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沉重的、名为“平等”的重力。
两人顺着那条暗红色的溪水继续深入。
穿过一片由倒垂的松根构成的帘幕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极其开阔的山谷。山谷中心没有宫殿,也没有妖府,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根巨大的脊椎骨搭建而成的“游乐场”。
白骨做成的秋千在半空吱呀摇晃,生锈的铁锁链缠绕在粗壮的肋骨架上,地面上堆满了由各种生灵头骨磨制而成的“皮球”。
而在这些玩具之间,正有数十个身影在嬉戏。
这些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肚兜,有的扎着冲天辫,有的手里拿着风车,动作灵敏且矫健。可当他们转过身时,露出的却是一张张布满了皱纹、老态龙钟的脸。
他们是“老童子”。
在秦风的红尘金丹视界里,这些生灵是一群被强行锁死在“幼年”状态的修行者。他们曾是这枯松涧周边的散修或是被强掳而来的童男童女,由于常年被罗刹女那种病态的母性意志所笼罩,他们的肉身停止了发育,心智被永远困在了这一方游乐场内,而灵魂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腐烂得只剩下对“宠爱”的贪婪。
“躲猫猫……我们要躲猫猫……”
一个老童子嘿嘿笑着,他那干枯如鸡爪的手里攥着一只血红色的风车。他看向秦风,眼中没有对强者的畏惧,只有一种让人通体冰凉的、孩子气的残忍。
“被抓到了,就要把肉留下来,补在我的红裙子上。”
几十个老童子在一瞬间散开,消失在了那些巨大的白骨架后方。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这不是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由于“存在感”被剥离而产生的虚无感。
“师弟,我看不到他们了。”林师姐背靠着秦风,红缨枪上生机之力全开。但在她的感知里,这方圆百丈之内,竟然没有一个活物的气息,唯有那一阵阵刺耳的、忽远忽近的笑声。
“他们在你的‘期待’里。”
秦风拄着那根玄青色的竹竿,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释放神识去搜寻。在他看来,这些老童子之所以能消失,是因为他们利用了这枯松涧最底层的规则——“父母的忽视”。
当你不再去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灰尘时,灰尘便会在这阴影中疯狂生长。
秦风体内的九纹金丹猛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那一尊红尘法相,在这一刻,竟然在那玄黑色底座上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归位——承重。”
秦风双指并拢,在那虚空中,极其平缓地向下一压。
“轰隆隆——!”
整个山谷的重力,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放大了千倍。
原本那些隐藏在白骨缝隙里、准备发动偷袭的老童子们,在那一刻,齐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种重力,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针对他们体内的“虚幻感”。他们活了五百年,却始终觉得自己是孩子,这就导致他们的灵魂极轻,轻到可以融于风。而秦风这一压,是强行给他们的因果加了重量。
几十个身影从阴影中狼狈地跌落,重重地趴在了那堆白骨玩具之中。
他们的身体发出了刺耳的骨裂声,原本娇小的身躯,在那极致的压力下,竟然开始飞速地膨胀、变形。那一张张苍老的脸庞扭曲着,露出了一种对“成熟”的极致恐惧。
“不要变大……我不要变大……”
那个拿着风车的老童子哀嚎着,他那干瘦的手臂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想要抓住任何一点可以让他躲避的阴影。
秦风走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俯视对方,而是慢慢蹲下身。
“变大不是罪,变老也不是。罪的是,有人告诉你们,只要不长大,就能活在这梦里。”
秦风伸出手,指尖点在那老童子的眉心。
他在寻找。
寻找这整座枯松涧“束缚力”的那个死结。
在方寸山听经的那些年,他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不公,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在这儿,借口是爱;而在那天庭,借口是规矩。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波纹,正顺着这些老童子的脊椎,一直延伸到山谷最深处的那座洞府——火云洞。
那儿,有一颗巨大的、正在滴血的“肉球”。
那是红孩儿出生时留下的胞衣,也是这整座森林诅咒的源头。
“师姐,帮我理一理这些骨头。”
秦风站起身,指着那些由脊椎骨搭建而成的秋千,“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家乡。把这些字迹扫出来,让他们认认路。”
林师姐点头,她明白秦风的意思。这些老童子已经疯了,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找回原本属于凡人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身份感。
秦风独自一人走向了火云洞。
每走一步,他体内的五行灵力就会发生一次微小的裂变。
金、木、水、火、土。
五种本源在他的金丹内交织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他感觉到,这西行路上的第八个死结,远比之前的宝象国、万寿山要厚重。因为它不仅仅是权力的博弈,它是三界之中最难以理顺的——“私情”。
火云洞的大门并没有关闭。
在那如兽口般张开的洞穴口,一个穿着黑色贴身软甲、手里捏着一柄长约三尺的小巧刻刀的男子,正蹲在台阶上,在那儿极其专注地雕刻着一颗心脏。
那男子长得与红孩儿有几分神似,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如同万年枯井般的死寂。
他是牛魔王留在凡间的一抹残魂,也是这枯松涧真正的“雕刻师”。
“你把那老婆子的规矩给破了。”
男子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在那猩红的石块上划出一道平滑的痕迹,“但也到此为止了。这林子里的每一根针,都是我儿子的命。你想拿走它们,就得先把我这一身牛皮给剥了。”
秦风在离台阶三丈处停下。
他感觉到了。
这男子手中的刻刀,才是这平顶山一脉,最锋利的“金”之极致。
那种锋利,不是为了杀生。
是为了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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