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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新年前的台地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苦玉独自去了台地。

天很冷,空气中带着那种冬季特有的干冷气息,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她走到台地边缘的时候,那株分株苗的枝条已经完全光秃了,叶片在入冬后的几场大风中全部脱落,只剩下几根细瘦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旁边那株新芽的叶片也全部落尽了,茎的颜色深褐,像是在冬季的低温中彻底休眠了。

她在分株苗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树干。

树干是凉的,但凉意之下那层持续的热度还在,比十一月的时候更弱了一些,

但还在持续,像是在冬季最冷的时候,空腔内部的热源仍然维持着最低的输出功率。

她把手收回来,走到东侧苔藓区域旁边。

那层苔藓的暗褐色范围已经扩展到了覆盖区域的绝大部分,只有靠近缝隙口的一小片仍然保持着深绿色,

像是在整个冬季的寒冷中,那一小片苔藓正在用空腔内部持续输出的热量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存在。

她在苔藓区域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深绿色的苔藓。

热度比周围略高,像是在冬季的低温中,空腔内部的热量通过缝隙传导到那片苔藓下方的土面,形成了一小片比周围温暖的位置。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北侧石板、南侧回填区、东侧苔藓区域,三处热源出口都在冬季保持着最低功率的输出。

她在台地上站了一会儿,寒风吹过她的脸颊,把她的发丝吹到耳边。

她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天空很清,云层很高,阳光从云层之间漏下来,把台地上那些枯黄的野草照成暗金色。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矿区。

路过观测站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靴子上的霜在台阶边缘磕掉,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夜里,矿区的跨年没有烟花,没有守岁,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标记。那组信号从矿道深处传上来,十五秒一次,稳定而缓慢。

它穿过光河的水面,穿过根须网络的根须,穿过台地下面那间持续散热的空腔,

穿过台地上那株已经落尽了叶片的的分株苗和那株休眠的新芽,穿过东侧缝隙上方那片在冬季仍然保持着深绿色的苔藓。

时也坐在窗前,听着那组信号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

他在想那条从空腔底部热源出发的路径。

它经过分株苗根系,穿过东侧缝隙,到达地表的那片苔藓,再从苔藓区域向东侧延伸,最终落在台地边缘那片深绿色的苔藓上。

那条路径在冬季被压缩到了最小范围,但并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正在用最低的功率维持着某种存在。

他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是凉的,冬季的室温已经把它带到了和周围一样的温度。

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变暖。

他把铁片放回窗台上,拿起那本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新历一百零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台地冬季状态记录。

分株苗和新芽完全落叶休眠,苔藓局部保持绿色。热源持续运行。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外冬夜的月光很亮,把矿渣堆照成银白色。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那组信号正在从深处传上来,十五秒一次,稳定而缓慢。

他坐在窗前,听着那组信号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慢慢地,那两种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同一种节奏。

……

新历一百零三年,三月六日,惊蛰。

矿区的雪还没有化尽,但节气已经走到了万物复苏的节点。

早晨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湿润感,像是大地正在缓慢地呼出第一口气。

苦玉在矿道入口蹲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井口边的石头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露水,比往常更均匀,像是夜间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

她把掌心贴上去,那组信号正在从深处传上来,频率比冬季的十五秒一次快了一些,

大约十四秒一次,像是在惊蛰这个节点上,树苗开始从冬季的低功耗状态中缓慢苏醒。

她数了几组,确认频率稳定,然后站起来沿着矿道往下走。

光河的水位在春季融雪之后已经回升了一些,流速比冬季快了,水声在矿道里回荡得比之前更清晰。

那三棵苗在河岸边的土面上露出了新芽的芽尖,嫩绿色的,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在石室门口停下来,把那面墙上的树刻图案重新看了一遍。

图案没有什么变化,底边线的那道凹槽还是和之前一样,安静地嵌在石壁上。

她把掌心贴在底边线的末端,信号从墙内传上来,频率和光河岸边一致,十四秒一次。

她沿着斜坡走回地面的时候,白奇正蹲在观测站门口检查一台旧终端。

他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抬起头,像是从她的步伐节奏里读到了什么。

“频率变了?”

“十四秒一次。”

白奇把终端收起来,走进屋里,在监测设备前坐下,调出最近几天的数据。

波形图显示信号频率在过去三天里出现了缓慢的上升,从冬季的十五秒一次逐步提升到十四秒一次,像是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每一节车厢都比前一节快一点。

他在日志里写:三月六日,惊蛰。信号频率回升至十四秒一次。

春季复苏速度较去年快约两周。推测为树苗经过两个完整年度周期后对季节变化的响应能力进一步增强。

写完之后他坐在桌前,翻出去年的记录。

去年惊蛰前后的信号频率还是十五秒一次,直到三月下旬才回升到十四秒一次。

今年提前了将近两周。

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道横线,表示这个变化需要和后续数据一起观察。

时也在下午去了台地。

融雪还没有完全结束,台地边缘的雪层已经薄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色土壤。

那株分株苗的枝条上还没有新的芽点,但树干的颜色比冬季的时候深了一些,像是树皮内部的树液已经开始缓慢流动。

他蹲在分株苗旁边,用手掌贴着树干。

热度比冬季明显强了一些,像是在惊蛰这个节点上,空腔内部的热源正在随着季节的变化逐步提升输出功率。

他站起来走到东侧苔藓区域旁边。

那片苔藓在冬季曾经萎缩到只有靠近缝隙口的一小片深绿色,现在那层深绿色已经向外扩展了一指宽,

边缘的暗褐色区域正在缓慢地褪去,像是在春季的回暖中,苔藓的色素正在从褐色向绿色逆转。

他在苔藓区域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南侧回填区边缘那处苔藓斑块还是褐黑色的,但面积没有继续缩小,像是在南侧通道的传热路径上,

热量的衰减已经达到了一个稳定的最低值,苔藓暂时不会再萎缩,但也没有恢复到绿色的迹象。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在日志里写:三月六日,台地分株苗树干色泽转深,树液开始流动。东侧苔藓深绿色区域向外扩展约一指宽。

南侧斑块保持褐黑色。

热源输出功率春季回升中。

那天傍晚,他坐在窗前,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的温度比冬季高了一些,像是在春季的室温中变得更温和了。他握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窗台上,和那本笔记本并排放着。

窗外春夜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

矿渣堆上的残雪正在融化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砂石路的边缘缓缓渗入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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