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兄弟,你虹乡哪人?
这般统一而诡异的注视,让人心头发毛、浑身不适。
杨烈本就心绪紧绷,此刻被众人直直盯着,心中警惕瞬间翻涌。
他本就瞧不起这些底层流民,耐性极差,此刻被无端注视,更是压不住心头戾气。
当即眉头紧锁,沉声低喝一声:
“看什么看?坐了大半天船,你们不累,我还累呢!都起开、让开!”
话音粗粝、语气凶悍,全然不是寻常流民本该有的模样,怯懦卑微。
一旁杨勋见状,也想顺势摆起架子,戟指怒骂、呵斥众人,耍一耍威风。
可当瞥见满屋流民,皆是一副呆滞拘谨的模样。
再看看身旁气场凛冽的杨烈,忽然反应过来,二人现在的身份好像是底层流民?
没了平日的身份依仗,又身处陌生地界,杨勋实在没什么底气。
已经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缩脖颈,老老实实跟在杨烈身后,快步走到屋中最里的角落,默默盘腿坐下。
兄弟二人低头落座,却全然没有发现屋中众人的异样。
满屋流民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两两交汇,皆是满脸茫然。
随后纷纷轻轻摇头,表示并不认得,这两个突然混入队伍的陌生人。
顾俊沙吸纳流民、补充劳力,看似来者不拒,实则早有严苛规矩。
防的就是各方势力,暗中派遣探子潜入、渗透沙洲。
为此,顾俊沙与江南各家定下约定,只接纳各家芦苇荡中劳作数年的老流民。
这类人常年被关在沼泽,身世清晰,且常年劳作,受尽磋磨,心性淳朴、胆小怯懦。
最容易被收买,也能最大程度杜绝奸细探子混入。
此番周家送来的这批流民,更是经过层层精挑细选。
都是家中名下芦苇荡里,已经劳作数年的精壮汉子,绝对吃苦耐劳。
市舶司官员安排住宿,会先按照同乡关系,尽量将熟人安置一起,减少流民心中拘谨。
故此,满屋人都曾在同一片芦苇荡里生活数年,不说熟识,但起码彼此间都不陌生。
更有一处最明显的特征。
常年扎根潮湿沼泽芦苇荡的人,饱受湿气侵蚀,身上或多或少都会长有疮疤。
肤色也显得暗沉、粗糙,是常年劳作与恶劣环境留下的独有印记,难以伪装。
可杨烈、杨勋二人,虽用黄泥抹脸、掩去了原本的白皙,却掩不住细腻肤质。
身上不见半点疮疤,身形挺拔、骨架舒展,没有常年弯腰劳作的佝偻疲态。
这般模样,与在场所有流民格格不入,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一众流民皆是常年受欺压的底层,谨小慎微。
虽说满心疑惑,看出两人来路诡异,绝非同类,却也不敢招惹是非。
身处陌生地界,无亲无故,也不知该向谁问询,或是该如何处置。
只能彼此对视,静静观望,不敢轻易发难。
时间缓缓流逝,转瞬已是黄昏。
屋外传来差役洪亮的吆喝声:
“全员起身,前往食堂用饭!依次列队,不许喧哗、不许插队!”
提心吊胆蛰伏了大半日,始终不见分毫异动。
杨烈、杨勋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两人混在队伍中,不靠前、不靠后,跟着队伍走出安置房,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杨烈依旧恪守低调,一路上始终垂着头,绝不四处张望,尽量将自己融入流民队伍。
抵达食堂窗口,排队领取当日份例饭食。
顾俊沙对流民并无特殊优待,但也绝对算不上苛待。
每份饭食都是一碗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
不算充足,却也足以饱腹。
这般吃食,在常年食糠咽菜的流民眼中,已是难得美味。
可落在自幼锦衣玉食的杨烈、杨勋眼中,却显得粗糙寡淡、难以下咽。
只是二人身处险境、身不由己,早已做好吃苦准备,对此并不挑剔,勉强能够接受。
领取饭食,学着身旁流民的模样,二人默默走到堂外角落,顺着墙根屈膝蹲下,安静用餐。
杨烈拿起馒头,张口咬下大半。
刚出炉的馒头,外皮温热,内层却依旧滚烫,热气裹挟着麦香涌入口中。
微微仰头,吸了几口凉气,正准备下咽,却发现周遭又一次变得安静。
周遭所有流民,又一次默契转头,满是疑惑的盯着他与杨勋。
被当做路边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注视,就算再怎么沉稳性子,也难免烦躁。
更别说杨烈从不是个安静脾气。
眉头紧蹙,没好气的低声呵斥一句:
“看什么看?都吃饱了无事可做了?盯着俺作甚!”
无人应声,唯有依旧的沉默注视。
片刻后,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汉子。
此人头发花白大半,面容黝黑,是这批流民推举出来的临时领头。
缓步走到杨烈身侧,顺势抬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态度亲和。
“这位兄弟,莫要动气。”
中年汉子笑容憨厚,看似随意搭话,眼神却始终落在杨烈脸上,细细打量。
“看兄弟面生的很,不知是从哪块芦苇荡里被选出来的?
在泗州虹乡那块,没见过兄弟呀?”
这话看似寻常攀谈,实则暗藏试探。
杨烈心底警铃瞬间大作,这是来探自己的来路?
脸上不动声色,故作疑惑的歪了歪头,随口回道:
“俺也是虹乡出来的。
没准儿...是俺总是躲塘里干活,不爱说话,所以大伙不认得,不稀奇。”
一听这话,中年汉子哪里还不知道,杨烈来历真假。
泗州,别称虹乡,是对泗州地界的泛称,指代整片地域。
地处淮河下游,汴河开口,所以大小湖泊数量众多。
而各湖泊的芦苇荡全都用所在湖泊命名,富陵、万家、泥墩、破釜、白水塘...
却没一处芦苇荡、塘口,会以‘虹乡’为名。
所以眼前这俩人,百分百是混进来的外人、可疑探子。
一旁有人想要开口提醒,便被中年汉子狠狠瞪了回去。
众人瞬间噤声,不敢多嘴半句。
中年汉子不露声色,极力维持着表面亲和,抬手拍了拍杨烈肩头,歉意而道:
“原来如此,是老哥唐突了,对不住兄弟,方才多有冒犯。
都是同乡过来讨生活的,误会一场,兄弟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便不再多问,转身退回人群,安静吃饭,就好像方才的几句试探,只是寻常闲聊。
周遭一众流民见状,也不再注视二人,仿若一切从未发生。
见状,杨烈长长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啃馒头。
只当是对方多疑,虚惊一场。
却没发现,那中年草草吃完,趁众人埋头干饭的空档,悄然离队。
并借食堂人流掩护,脚步匆匆,径直朝值守室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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