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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1章 啊对对对,杨霖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沈从安皱眉想要反驳,周显却眼疾手快,抬手拦下,继续说道:

“自杨家灭门,你就该看得通透——

而今江南各州郡县刺史、县令,怕是早已摸清了圣意,默许了李斯文的监察权。

民间更早有戏谑疯传——堂下何人,何故状告本官?

意思是说,而今江南道治下,若有人去官衙状告李斯文...

等诉状递上去,几日再审,抬头看看主审位置,听你诉说冤屈的,怕是李斯文本人。

地方官员无人敢碰、无人敢查、无人敢断,这便是眼下的大势。”

沈松闻言,嘴角狠狠抽了两下,枯皮老脸上也浮出一抹哭笑不得。

这句坊间笑谈,他往日听家中孙辈念叨过,初听只觉滑稽荒诞。

可等而今,亲身置于生死危难中再回想,只觉得刺骨冰凉、无比真实。

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看向身侧老友周新,语气不免埋怨与悔恨:

“周新啊,这话老夫老早就想对你说了。

当年杨霖那老东西亲笔写信,为其子求取你周氏贵女,你朕不该念那少时旧情,点头应允。

若当年直接回绝,何来今日这灭顶牵连?”

沈松深吸口气,秋风灌入喉咙,引发一阵轻微咳喘,随即继续沉声而道:

“且不说你与杨霖年少同窗两月,自那往后多少年,都再没了来往。

就单凭杨氏家风,便不是个联姻的上佳选择。

杨霖自诩家规森严,却管束不住家中子弟横行霸道。

那杨勋在漳州草菅人命,屠戮、欺辱良民,想来当初你也收到过消息。

就这般暴戾、顽劣的混账,也配迎娶你周氏贵女?

还有那杨烈,常年混迹江湖,沾染一身草莽戾气。

受了些许委屈又能怎么,他倒好,直接招买死士,私闯重地,打算刺杀当朝勋贵!

看似一时冲动,实则却是杨氏从上到下的傲慢性情。

现在倒好,一己之私,竟招来全族夷灭,还把你某周、沈两家拖下了水!”

这话直击要害,戳破了所有人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世人皆道江南水土温润,滋养出了吴侬软语的温婉,素有“周沈多美人”的传闻。

吴兴沈氏更是千古出美人,后世史册明确记载的皇后、贵妃便有四人之多,更不计其数埋没于岁月的绝色佳人。

足以见得血脉底蕴。

也正因族人容貌出众,性情温婉,两大家族素来低调避世,极少参与朝堂争斗。

只求守好家业,安稳传承,不轻易与人结怨。

可偏偏就是这般谨小慎微,仍一个不留神,被杨氏这桩婚约死死拖累,避无可避。

周新闻言,面露苦涩,长长喟叹一声,眼底同样难免追悔:

“沈兄所言,老夫又何尝不懂?

只是当年杨霖风华正茂,是同辈人中可望不可攀的领头人物。

多年不见,杨霖却主动屈尊,向我周氏求亲,且礼遇周全、诚意满满。

老夫哪哪来的底气和大脸,竟敢严词拒绝?

至于杨勋漳州行凶的消息,老夫收到密报时,婚约早已定下,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只能私下写信告诫族人,远离杨氏子弟,减少往来,却终究没能彻底切割牵连。

原以为,两家仅有纸面婚约,从未真正成婚,牵连有限。

李斯文覆灭杨氏,也是掌握谋逆实证,罪证确凿,属于是精准打击。

不会恨屋及乌,牵连到素来低调、无恶行的周、沈二门。”

在他看来,两大家族身无命案,更没有阻挠新政的实际行为。

仅凭一纸作废的婚约,怎么也不至于招来灭顶之灾。

可沈松根本不买账,当即冷冷一笑,直白回怼:

“好一个不会恨屋及乌!当年杨霖也是这般想的。

杨氏世代门阀,根基深厚,自认名声显贵,无懈可击。

不过些许小节过失,李斯文必然只能隐忍退让,不敢妄动。

结果呢?

还不是说抄家就抄家,说灭族就灭族!

你以为低调无用、清白无过就能自保?

笑话!

在李斯文眼中,只要你曾与敌人为伍,便是潜在敌人;

只要你潜在心怀抗拒,便值得提前清除!”

周新被怼得吹胡子瞪眼,面色涨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前车之鉴,尸骨未寒,所有狡辩都是自欺欺人。

杨氏的下场摆在眼前,谁敢笃定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更何况李斯文人尚在江南,威慑尚存,正是立威收尾的最佳时刻。

堂内气氛愈发僵硬。

一道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公函,簌簌作响间,众人不由呼吸一滞。

周显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核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当务之急,还是敲定眼前对策。

某等只有两条路——

其一,随江南各家一同观望,并联络关陇门阀,指望朝堂施压叫停大典;

其二,不待别家决断,某周、沈二家率先赴宴,签约归附,戴罪立功。

算是递上一张投名状,不求富贵,只求保全宗族。”

两条路摆在台面,清晰分明,却都暗藏风险。

沈从安攥了攥袖中拳头,沉声而道:“第一条路,最是合情理。

南北世家无数,若联手施压,陛下未必敢偏袒李斯文。

只要大典叫停,章程作废,某等又何必卑躬屈膝。”

沈松当即摇头否决:“不可。

关陇门阀再势大,也远在关中,远水救不了近火。

三日后大典举行,朝堂文书往返,少说七天有余,咱们两家根本等不起。

一旦超时缺席,李斯文当即小本记仇,咱们连个辩解机会都没有。”

周新沉吟而道:“那选第二条路,率先归附?

可带头签约,等同于两家自首,承认曾与杨氏牵连,愿以世代商税为代价,换取李斯文的高抬贵手。

可一旦如此,便打破了江南世家联合,从此被本土士族视作叛徒。

日后无论陆海商贸,人脉往来,处处都会被排挤、甚至敌视。”

这便是两难的根源所在。

观望,大概率步杨氏后尘,全家死绝;

归附,沦为江南叛徒,李斯文走狗,世世代代纳税割肉,再无翻身之日。

四人彼此相视,陷入良久沉默。

而后突然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复推演,争执许久,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统一决断。

是既不敢赌李斯文心慈手软,也不敢赌关陇能及时救场,更不愿亲手签下那张割肉契约。

良久,周显望着案上白纸,那道扎眼无比的赤红印鉴,低声吐出一句话。

“说到底,选择权从来都不在两家手中,而只在那人手里。”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这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死活不愿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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