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7章 扼住江南的咽喉！
裴行俭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将少年得志的昂扬，身负重任的审慎，还有...被人托以重任的感激...尽数糅合成一道沉稳。
一看裴行俭面容，便知此人年岁不大。
出身河东裴氏名门，年少登高位，一看就是表里如一的青年才俊。
台下不少世家子弟频频侧目，已经有了心思。
归家后的第一时间，便向族老提议，筛查家中适龄嫡女，伺机与裴行俭牵线搭桥。
吹吹枕边风，拉拢彼此关系只是小道，抢占未来权臣的早期投资，才是长远投资。
裴行俭经由李斯文一手提拔，跟着一路闯南闯北，肯定也已简在帝心。
而今又高升市舶司司舵，等将来入朝，作为太子党的中流砥柱，最差也是稳居六部尚书。
若此时提前攀附，结为姻亲，日后便是稳稳的朝堂靠山。
在全场众人注视中，裴行俭上前半步，立于高台正中，朗声而道：
“本官裴行俭，幸受蓝田公授意，暂为市舶司第二任司舵。
今日官宣新规，全域一体施行，无分南北、贵贱！”
“自今日起，凡欲对外经营海贸的商贾士族，除签署《市舶司规制章程》外。
也必须于顾俊沙本部注册在案，写明经营范围、股本数额、船舰体量。
各家需按经营范畴，预缴经营保证金，经衙署核验无误，下发官方执照后，方可出港远航。
以上手续，缺一不可。
凡未注册、无执照、私驶出港者，尽数定性为走私！
沿岸水师，巡检船队一经发现，即刻围剿，扣船、抄货、拿人，追责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地，满堂轰然炸开！
方才沉寂当即破碎，无数权贵、商贾脸色剧变，猛地直起身，人声鼎沸。
“保证金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还要单独预缴？”
“某等商贾身处内陆，股本不在顾俊沙，也要在此注册？”
嘈杂、质问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新规带来的束缚，远比预想中来的更为严苛。
“肃静！”
裴行俭双掌合拍，压下场内纷乱。
目光左右巡猎，扫过躁动人群，随后落在前排的张承、周显、沈从安三人身上。
这三人，今日由李斯文亲自迎接。
相对别家主事来说，应是更为亲近顾俊沙，倾向新政，立场温和，不会提出太过尖锐的诘难。
更重要的是，借三人之口提问，由自己解答。
既能当众理清新规，又能借一流豪族的站位，抬高自身权威，在满堂权贵面前立住新任司舵的人设。
裴行俭抬手虚引，语气平和，威严满满：
“三位家主皆为江南翘楚，心思通透，想来是有话要问。
但说无妨。”
台下众人顺着目光看向三人。
高台前排，张、周、沈三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张承轻笑一声，微微侧身，低声而道：
“周兄心思缜密，言辞得体，此事由你发问才最是妥当。”
作为家主，沈从安自然也是心思通透，可周显在侧，实在懒得动脑，当即推了推周显。
“张兄所言甚是，周兄思虑最深，由你发问，才好帮全场同僚解惑。
精神点，别丢分！”
周显气笑一声，满脸无奈。
抬手拂去袍袖褶皱，起身之际，眼底飞快瞪了两人一眼。
等转身面向高台，脸上那点戾气瞬间消融，脸上已经笑意融融。
先朝正中李斯文躬身，再转向裴行俭拱手，声音清亮，将心中疑问一一抛出：
“裴司舵在上，某有三问请教。
其一，海贸经营，自有本家原籍登记在册，是否还要远赴顾俊沙，重复注册商铺？
其二，所谓经营保证金，具体保障何种权责？
其三，保证金收取比例几何，缴纳周期长短？
还请司舵不吝解惑。”
话音落下，满堂息声。
所有人都暗自点头，要不说周显老谋深算呢，只三言两语，便将大部分人的心中疑惑总结道出。
至于顾俊沙强制注册一点，众人心中或多或少的，已经有了猜测。
归属于市舶司的海贸，却要在顾俊沙办理店铺。
想来...李斯文是想将海贸税源、商户、账目...尽数收于眼皮子底下，避免异地隐匿股本，拆分产业来避税的漏洞。
但具体还藏着什么猫腻，众人想来想去，也懒得多想。
应该就是些假公济私的小问题，只要不损害到各家利益，他们也懒得深究。
眼下最急迫的，还是那笔凭空多出的保证金。
数额多少？
能不能不交？
交了能不能退？
这才是关乎各家银钱盈亏的根本。
裴行俭心有腹稿，笑意始终从容，抬手虚压，示意周显归座，逐一解释：
“周家主问得好，本官便当众明言，好让诸位心中有数。
所谓保证金，全称‘海贸合法经营质押金’。
收取规制，按各家上报年度预估营业额的半成计提。
银钱缴纳当日，即刻划转长安钱庄封存托管，不经地方官吏之手，全程透明可查。”
裴行俭刻意停顿半晌，注意台下众人反应，又重了重语气，继续解释道：
“质押期间，若商户违规越界航行、私运禁物、隐匿税账...
水师依法扣船抄货的同时，钱庄直接没收全额保证金，永久取缔该户海贸资质，终身不得二次申请。
若全年合规经营、无半点违规，年末核算完毕，钱庄返还本金，并附一成年度息钱。
次年若续营海贸，本金自动续押，无需重复缴纳。
若商户有意终止海贸生意，只需提前上报申请，三个工作日内注销执照。
保证金全额本息返还，分文不扣。”
一席话落，全场众人心头冰凉。
到场之人，都是纵横商海十数年的老手，自然一眼看穿这套规则的本质。
名义上是合规担保，实则...却是套在所有商户脖颈上的枷锁。
半成营业额的保证金，数额庞大。
一旦触碰红线，这笔巨款便会凭空蒸发。
各家顾虑损失，不敢有半点逾越，等于是被朝廷死死捏住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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