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1章 于志宁带来的坏消息
满堂欢庆,部分心思通透的明眼人,狂喜之余,更早早看穿了这步棋背后的更深一层算计。
以往关税层层叠加,总额几乎是货物价值的数倍不止。
可这些银钱,却没一分流入国库,而是尽数落入地方州县官吏的口袋,滋养无数贪腐势力。
而今李斯文一刀切,废掉了所有地方关税,统一改为朝廷直管的两成国税。
海商承担税负大幅降低,盈利空间暴涨;
国库正规税银翻数倍增长,充盈军费;
民间商贸壁垒破除,江海互通有无,全域经济必将愈发繁荣。
别管地方州县会怎么鬼哭神嚎,反正是一举三得。
至于经此一事,沿途设立的层层关口算是彻底成了摆设,但那又怎样?
官员少了花天酒地的私财,治下百姓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这就足够交差了。
更为关键的是,民间商贸繁荣,百姓谋生路径增多,各地互通有无,流民作乱的概率也会大幅降低。
当然,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说完了好处,就该说说坏处了。
有人不禁低声感慨:“若此法顺利推行天下,大唐商贸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
可如此一来,小公爷怕是...要成了天下地方官吏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侧目,望向高台,却见李斯文笑得坦然,不见一丝忌惮。
废掉地方关税,等同于断了全国大半基层官员的财路,滔天恨意,必将尽数涌向自己。
但那又如何?
再过数日,他便要离任返京,回到朝廷中枢。
一群无缘朝堂,不得不盘踞乡里,鱼肉百姓的庸碌狗官。
叫得再欢,又能拿他怎样?
有胆子,就跑到天子脚下,大肆非议市舶司新政。
届时都用不着李斯文出手,陛下震怒之余,自会帮他清理所有聒噪。
...
顾俊沙的雨,或者说江南的雨,从不像关中秋雨的那般甘爽。
反而透着一股子缠绵、温吞,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柔婉。
距离市舶司大典散场,不过半柱香功夫,方才尚且透亮的天边云隙骤然闭合。
一阵凉风吹过,细密冷雨,倾泻而来。
雨丝斜斜落下,割裂市井,打湿水泥路,将整座顾俊沙笼罩进一层朦胧湿意中。
从大堂陆续散去的权贵商贾,纷纷撑起油纸伞,顺着中轴向四方分流。
残余脚步,也渐渐被秋雨冲淡,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斯文拒绝了谢清的撑伞陪同,任由肩头落下一层细碎雨珠。
微凉湿气浸透衣料,贴着皮肉,生出一股淡淡寒意。
近乡情怯,欲说还休,只道天凉好个秋。
李斯文默叹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步伐不疾不徐,顺着人流行道缓步而行。
打算再看最后几眼,这个耗尽他两年辛劳的顾俊沙。
今日新政落地,江南海贸格局基本已定,心底本该一片安然。
只是...李斯文眉头始终凝着一丝郁色,回首相看,目光直穿雨帘,落在市舶司巍峨门楼上,若有所思。
“小公爷——小公爷留步。”
只听一道温润、醇厚的嗓音自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穿透雨幕嘈杂,落入李斯文耳中。
李斯文脚步一顿,旋身回头。
雨雾深处,一身着丹青儒袍的中年正缓步走来。
正是南下游学,暂居顾俊沙的国子监祭酒,当朝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于志宁手持一柄竹骨油纸伞,青衫半湿,袍角沾泥。
李斯文一眼便知,这是在门外徘徊许久。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相视一笑,无需过多寒暄,便已读懂彼此心意。
“见于师模样,想来已在门外踱步,足足三趟有余。”
李斯文抬手拂了拂肩头雨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略带调侃:
“怎么,是觉得大典人多耳杂,不便开口,又心怀要事,不得不找某亲自相商,这才踟蹰不前?”
于志宁轻笑一声,全当这句调侃是耳旁风。
又微微颔首,并将伞朝李斯文这边偏了偏,挡住斜飞冷雨。
“瞒不过小公爷慧眼,此处人流未绝,耳目众多,借一步叙话如何?”
“固所愿也。”
二人默契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而后相视愕然,不免摇头失笑一声。
于是并肩转身,避开主干道的大队人流,沿着河岸柳堤慢行。
秋柳枝叶泛黄,雨珠顺着枝条滚落,坠入河面,漾开细碎涟漪。
步入深处,周遭人声渐远,唯余雨声、流水潺潺萦绕耳畔。
行至中段,于志宁率先停下脚步,收了油纸伞,任由冷雨落在肩头,长长吐了口郁气。
“小公爷可知,老朽将‘驻留顾俊沙、入水师学堂讲学一年’的奏疏传回长安,朝中是如何批复?”
李斯文眼底精光一闪,心头已经有了判断,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反问道:
“竟然不许?”
于志宁重重点头,遥遥望向长安方向,语气不免低沉几分:
“瞒不过公爷。
非但不许老夫留驻江南讲学,宫中近日更传出密旨——
水师学堂虽仍在筹建,陛下有意将其北迁,入长安城郊渭水河畔重建。”
这些年来,于志宁除任太子师外,便久居国子监教书育人。
可毕竟是亲手培养出了一代代学子,但凡有一个飞书传信,消息灵通,自然还在李斯文之上。
虽说对此早有预判,但得知确切消息后,李斯文心神仍不免猛地一晃。
胸口发闷,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遗憾翻涌。
李斯文驻足原地,垂眸怔怔看着脚下,任由浑浊雨水流淌而过,久久未曾开口。
说实话,他早料到李二陛下会对这座学堂心生忌惮。
却没想,决断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决绝。
按原本规划,学堂扎根顾俊沙,依托水师就地办学,招募沿海寒门子弟入学,培养下一代水师军官。
等学堂成型,人才辈出,形成规模后,朝堂再想挪动,便要投鼠忌器,难以下手。
以最不理想的情形判断,距离那天,至少还有两到三年的缓冲。
可如今再看,李二陛下的目光,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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