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不够！”
饶是于志宁再怎么苦苦相劝，李斯文心里也毫无动摇。
轻轻甩开他的手掌，坚定摇了摇头：“还远远不够！”
“朝廷官学，始终被士族儒官攥在手里，教的是经义策论，为的是科举入仕。
说到底，还是教人往仕途上挤，从没教过人该怎么务实，怎么挣钱养家，怎么造福家国。”
见于志宁听得入神，李斯文索性便将心中筹谋大致说说，看这位当世大儒又有什么高见。
“当下大唐的教化，有一个词语形容得很是贴切，精英教学。
只选少数天资卓绝者深造，培育出的高端学子，也尽是门阀士族未来的接班人。
他们精通经义、权谋，却不懂农耕水利、器械制造、航海强军，更不懂什么叫民生实务。”
“大唐初立，百废俱兴。
缺少的也从不是那些纸上谈兵，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儒苦儒类的官吏。
而是愿意深耕泥土的农师；精通修缮器械的工匠；善于驰骋江海的水师；认真治理地方的干吏...
可某一步步走来却发现，当今教化，无论如何也培育不出这些人才。”
后世的应试教育，已经被诟病了无数年。
填鸭式教育，毁坏孩子创造性，死读书...几乎被抨击得一无是处。
可让无数人无法反驳的是——
国家迎来正式腾飞，甚至快到他国无法想象，就是因为第一批大学生毕业。
他们涌入改革浪潮中的大小岗位，自觉承担下层人民与上层建筑的交流通道，将国家上下拧成了一股劲。
就问你，只中国一年的毕业大学生，便与他国人口相同，甚至翻上几番。
相差如此悬殊，国家富强的速度，自然远超他国想象。
而今大唐，才刚在一团废墟中涅槃，且大败昔日死敌。
国家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就非常适配应试教育。
更有几个重要共同点，全民识字率底下，且有一个说一不二的领导人。
只要能打服世家豪族，迈过既得利益者的拼死阻拦，李斯文甚至可以保证——
在有生之年，教会全天下百姓读书看字，将全民素养拔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反观现在盛行于大唐的教育官学，就极其类似后世发达国家的精英教育。
培养出的人才，尽是些高端学子，八面玲珑，面面俱到。
可问题是，如此高大上的人才，却对国家兴盛没有半毛钱关系。
恰恰相反，很多时候，都是这些所谓精英，拼死阻拦着国家进步。
综上，若真正想要大唐百姓站起来，甚至是大唐国祚崩塌数百年，中原人民依旧屹立山巅，作为海外诸国可望而不可即的天朝上国。
那就首先要保证，国民素养的全面超越。
于志宁凝神倾听，眉头时松时紧，心头已有无数疑虑，却不曾出声打断。
“某所想推行的，便是方才提到的应试实学。”
说到这里，作为应试教育的集大成者，李斯文语气相当笃定：
“不问出身，不看门第，只以学识才干论高低。
以统一规制教化万民，好让人人识字，人人明理，从此学有所用，学以致用！
倘若如此，一步步打破知识垄断，让天下百姓读书明理...民强，自然国富！
于志宁已经拧紧眉头，下意识反驳道：“可若门阀拼死阻拦，此事难成！
世家赖以立足的，便是经由各家倾力打造的知识壁垒。
你若打算普惠实学，无异于断士族根基，天下门阀定会联手反扑，不惜同归于尽！”
“所以某才要试点。”
李斯文点头笑着，与天下士族为敌，他不怕。
可若与天下士族成为仇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自己...
李斯文表示，他才刚纳得妾，实在舍不得死。
“水师学堂，便是某精挑细选出的第一试验场，远离关中核心，不受士族门阀的直接掣肘；
且依托丹阳水师，有兵权庇护，江南世家也难以插手阻挠。
不从学堂选拔官员，输送朝堂，更不去触碰科举与门阀的核心利益。
只招收沿海寒门、渔户子弟，教他们航海、水战、算术格物...
待学成以后，不举荐入仕，而叫他们回归乡土，深耕滨海州县。”
说到这里，李斯文不禁眼中含笑，言语也是从所未有的柔和。
“这些学子，会成为乡里最早识字、懂技术的人，犹如点点星火，散落原野。
一代、两代、三代...代代日积月累，随着民间识字率的拔高，百姓自然愈发开化。”
听到此处，于志宁总算是听懂了李斯文的设想，心底一阵惊涛骇浪。
这盘棋下的，不求胜利，不求和局，只求长远。
只要李斯文始终不停地落子，用教化渗透，用知识燎原，一点点稀释门阀的知识垄断...
迟早有天，万民日益增加的进步欲望，会与陈旧僵化的门阀体制，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届时大势所趋，世家门阀这颗拖累天下的毒瘤，便会在全民浪潮中，自行腐朽、消亡。
“高…小公爷这盘棋下的，实在是高！
不求一朝定局，但求星火燎原，这盘棋若是下成了...”
于志宁喃喃自语，随着深思，后背已被浸透，不知是被冷汗，还是天上秋雨。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天下大同！”
...
江南的雨，素来缠绵，一旦入秋便无休无止；
可关中大地，秋雨却来的分外冷硬。
一场秋雨携来北风，席卷整座长安城，官道旁的枝条也跟着落尽黄叶，落得个满城萧瑟。
避风头整整一个暑季的李二陛下，终于在秋霜初落的这一日，浩浩荡荡的回了长安。
銮驾自严春门入城，旌旗烈烈，百骑护道。
沉寂数月的太极宫，也随着李二陛下的归来，再度绷紧。
谁都清楚皇帝为何躲去了骊山。
上半年震动朝野的杨家灭门大案，裹挟门阀，搅动风声，一度闹得朝堂对峙不已。
李二陛下借避暑之名抽身事外，留给朝臣一片天地，让其自行博弈，消化余波。
至今几乎两个月的时间，杨府满门尸骨凉透，案宗封存，朝野风波也跟着平息。
而今李二陛下重返长安，便意味着此事盖棺定论——杨家一案，到此为止。
若谁再敢揪着不放，借题发挥，那便是挑衅君心，目无王法。
那可就休怪他李世民不念旧情，再起杀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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