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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9章 这是国际拍卖行常用的手段!


秦公听到这儿,把老花镜摘下来,微微开了口:“在清代浅绛彩瓷的艺术星空中,罗旸谷无疑是一颗颇具特色的星辰。”

“他当时与敖少泉、熊松山并称‘南洲三剑客’,以山水、人物、花鸟的全才功力,在光绪初年的瓷绘领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阳在旁边点点头:“秦公说得是。罗旸谷的东西确实不错,传世的琮式瓶十之八九都有微瑕疵——琮式瓶造型复杂,烧造的时候容易变形,釉面也容易出毛病。”

“不过御铭堂这对,工艺精湛,品相完美,颇具稀缺性。”说着,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文化艺术价值,更别说市场价值了。”

“罗旸谷是御窑厂画师出身,画得确实好,但他毕竟不是文人画家,浅绛彩这东西在光绪年间是时髦玩意儿,放到现在看就是晚清民窑的精品。”

“十五万起拍,太高了。”

赵怀远在旁边点了点头:“陈老板说得对。浅绛彩这两年行情一般,十五万买一对琮瓶,不如添点钱买件正经官窑。”

果然,梁拍卖师喊了三遍,台下没人举牌,又以一件流拍了。

后排轻声叹了一口气,“得,又流一件。余家前面拍了十八件,就成交了两件,这拍卖会办得,连场地费都不够。”

第十九件拍品上来了,梁拍卖师让人把碗捧上台,介绍道:“Lot019号,清光绪黄地粉彩缠枝葫芦开光博古纹碗,一套四只。”

“本品胎体比较薄,直口,斜弧腹,圈足。口沿描金,内外壁满绘粉彩纹饰,繁密华丽,具有清代晚期宫廷装饰的典型风格。”

工作人员把六只碗一字排开摆在展台上。黄地粉彩,葫芦纹,四面开光,开光里画着宫灯、花瓶、如意、稻穗,花瓶上还写着“囍”字。

梁拍卖师接着介绍:“碗内以粉彩满绘缠枝葫芦纹,藤蔓相连,花、叶、果生长茂盛,取‘子孙绵延’‘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

“外壁黄地上亦绘有相同的葫芦纹,设四处圆形开光,内饰宫灯、花瓶、如意、稻穗等,寓平安如意、五谷丰登。”

“图案对称分布,开光内花瓶上均饰以‘囍’字,应为皇帝大婚用瓷,有祈求子嗣繁衍的含义,气氛喜庆吉祥,设色鲜艳明丽,尽显宫廷气息。”

“起拍价,八万!”

陈阳在底下看了一眼,这套碗胎体太薄,黄地粉彩发色偏艳,葫芦纹画得密不透风,典型的晚清宫廷风格,好看是好看,但艺术价值有限,最起码不值八万。

果然,台下没人举牌。

“这套碗看着还行啊,怎么也没人要?”

“八万买一套光绪的碗,回去还得供着,划不来。我花八万买个乾隆的瓶子,没准过几年还能升值呢!”

梁拍卖师脸上的汗已经擦不过来了,中山装的领口湿了一大片,声音也越来越哑。他拿着教鞭在台上比划了半天,台下连个举牌的动作都看不见。场子里的参拍者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余家这是搞什么名堂?弄一堆破烂来糊弄人?”

“我听说他们那五件青铜器被文物局叫停了,是不是准备其他东西,在这凑数呢?”

“弄这些破烂来,真是浪费大家时间。”

“我好不容易请了一天假,就给我看这个?”

“得,今儿这趟算是白来了!”

赵怀远在底下看了直摇头:“陈老板,余家这是真没物件拍了?这拍卖会办得,连场地费都不够。”

秦公也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本来还指望看看那件罗旸谷的琮瓶,结果流拍了,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陈阳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他笑呵呵地跟两人说道:“赵经理,秦公,你们以为余少这是随便摆的?”

“咱们这位余少真不愧是从港城过来的,把佳得和苏比的拍卖手法,学得挺通透!”

听到陈阳这么说,秦公侧头一愣,看着陈阳问道,“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把图录合上,压低了声音:“这是国外一些拍卖行常用的手段。”

“我跟你们二位说,国际上一些大拍卖行,当他们手里缺少过硬的东西、或者不能吸引大藏家兴趣的时候,他们在拍卖会开始前,都会先摆上一些不入眼的物件。”

赵怀远凑过来:“先摆不入眼的?那不是更砸了么?”

陈阳抿嘴笑着摇摇头,“首先呢,这能让下面一些参拍者在心理上着急。”

“这些东西大家都看不上,自然不会举牌,所以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等到差不多的物件上来的时候,参拍者的兴奋点憋到了一定程度,见到还可以的东西,就开始举牌。”

说着,陈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即便不是自己特别想要的,他们也会举牌,追求的是一种参与心理。”

“这样一来,利用一些不入眼的物件,将中等拍品无形中提高了拍卖价格,扩大了收入。同时,也增加了高端拍卖的价值——因为前面都没怎么参与,到最后的时候,大家指定憋着劲头出价。”

秦公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点了点头:“我说呢,前面这些破烂流拍,怎么不见余立诚着急,原来他是故意摆的。”

“好家伙,这帮人把人往骨头里琢磨呀!”赵怀远把身子往陈阳那边侧了侧,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眉头拧着,“陈老板,您给细说说。”

“您刚才说的这种手法,倒是新颖。我们加德以前也排过图录,好东西往前放,一般的往后搁,从来没想到过反过来摆的。”

陈阳把图录翻到前面几页,手指头点着那几件流拍的拍品照片:“赵经理,您看啊——这场拍卖会一共排了三十五件拍品,前面二十来件,要么是晚清的普品,要么是民国的日用瓷,最好的也就是那对宣统大瓶和罗旸谷的琮瓶,结果还流拍了。”

“这些东西搁在潘家园地摊上,撑死了也就几千块一件。余家把它们排在前头,图什么?”

赵怀远想了想:“图个开场热闹?”

“恰恰相反,图的就是开场不热闹,把大家的心情,从一个兴奋点,使劲往下拽!”陈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口,“您想啊,在座这些人,一大早跑来参加拍卖会,心里头都揣着期待。”

“这御铭堂好歹是港城老牌子,一个春拍怎么也得有不少好东西,怎么着也得有几件像样的东西吧?”陈阳说着轻轻一拍手,“结果上来一看,全是破烂。”

“一件流,两件流,三件流,连着流了十几件,大伙儿心里什么感受?”

赵怀远琢磨了一下:“着急?憋屈?”

“对喽!”陈阳呵呵一笑,“尤其是那些手里攥着钱、憋着劲想买东西的老板。”

“他们坐了一上午,一件东西没举上牌,心里那口气憋得足足的。这时候忽然上来一件还过得去的东西,您说他们举不举牌?”

赵怀远一拍大腿:“举!肯定举!憋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看见个能买的,哪怕贵点也得举两下,不然这一趟白来了。”

“这就是余少算好的!”陈阳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前面流拍越多,后面中等拍品的成交价就越高。”

“因为大家憋着劲,看见差不多的东西就抢,本来值二十万的,能抢到三十万。”

“第二,前面流拍越多,最后那件压轴的梅瓶就越显眼——大伙儿一看,前面全是破烂,最后这件梅瓶好歹是个像样的东西,再加上拍卖师一忽悠,什么元青花、龙纹难得、全世界不超过十件,底下那些憋了一上午的老板们,指定有几个憋不住的,举牌举得比谁都凶。”

秦公把老花镜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敲着图录的封面,慢悠悠地接了话:“小陈说得在理。”

“我在琉璃厂那会儿,有个老师傅教过我一句话——‘卖东西讲究个先抑后扬’。”

“你先把人的胃口吊起来,再拿好东西出来,人家反而犹豫;你先让人看一堆破烂,再拿件还过得去的,人家就觉得捡了宝。”

“这手法不新鲜,旧社会当铺里就用,没想到让外国人给发扬了。”

赵怀远在旁边微微冷笑了一下:“这余家本事不怎么样,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倒是挺多。”

“佳得和苏比人家那是正经拍卖行,人家前面摆的小件,好歹也是真东西,只是价格低一些,让刚入门的藏家练练手。”

“余家前面摆的这些,大部分都是破烂,他也好意思跟佳得苏富比比?”

“赵经理,您别管他东西好坏,这手法他确实学到位了。”陈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您看着吧,待会儿那件梅瓶上拍的时候,底下这些人憋了一上午的气,指定得有几个憋不住的,举牌举得比谁都凶。”

秦公哼了一声:“那也得东西真才行!”

“他那件梅瓶,龙爪画错了,我待会儿看看谁敢举牌。谁举牌,谁就是冤大头。”

赵怀远往第三排那边瞟了一眼,余立诚正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沉香珠子捻得不紧不慢。赵怀远压低声音:“陈老板,您说余立诚知不知道咱们看穿了他的把戏?”

“看不看穿能咋的!”陈阳淡淡笑了一下,“咱们又不是来拍物件的,咱们是来拆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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