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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2章 不是不想调,而是不能调


田中勇夫微微点头,他在商界沉浮数十年,对那段历史并不陌生。那个时代,华夏文物流失最严重的时期,大量的古代艺术珍品通过各种渠道流向了海外市场,其中相当一部分通过各种公开或不公开的渠道进入了樱花国。

但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安静地等着石野亚桥继续往下说。他知道石野亚桥今天愿意说这些,不是因为他想谈历史,而是因为他在怀念他的学生。

石野亚桥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把它捧在掌心里,感受着陶碗传来的微温,似乎在用那点温度来温暖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子,沉甸甸地落在地板上,“那些年轻人,都是好孩子。业务能力一个比一个强,心气一个比一个高。”

“可他们的命运,却一个比一个惨!”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北方,“那个叫青木的,被派到了长安,在关陇一带活动。”

“不得不说他很能干,不到三年时间,就搜罗到了十几件重要的青铜器、唐三彩,装满了整整一个集装箱。”

一边说着,石野亚桥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但在一次试图将一批北朝石雕,经由秦岭山区的古道偷运出境的时候,被华夏的边防武警在检查站当场截获。”

“青木被华夏政府扣押,以走私文物罪和盗窃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后来通过外交渠道的交涉,减刑到八年。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精神不太正常,至今还住在和歌山的老家疗养,见了谁都不说话,只是反复地念叨着秦岭山里的那些地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那个叫小野的,派到了蜀中,在四川盆地和三峡沿线活动。”

“他在当地民间,搜罗到了一批极其珍贵的汉代画像砖,那是三峡地区汉代丧葬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实物遗存。”

“小野为了收集这批东西,在云阳、奉节一带的山村里住了将近两年。”

“但在一次夜晚偷运的过程中,船在三峡江段翻了。漆黑的江面上,水流湍急,暗礁林立,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连人带货,全部葬身江底。至今,他的骨灰还没有回到本土,三峡库区的水面下淹没了太多的秘密。”

说着,石野亚桥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悲哀的复杂情绪,“还有几个,要么根本没有做出什么业绩,在当地碌碌无为了几年之后,被本土以‘业务考核不合格’为由召回了!”

“要么在行动中,被华夏老牌古董家族,永远的埋在了华夏。”

“艺术部这边也不愿意提起他们,毕竟这种事情,说出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召回来的那些人中,有的转行做了别的,有的在博物馆里继续做研究,有的郁郁不得志,终日酗酒度日,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锐气。”

“十二个人,散的散,死的死,废的废,回来的也没几个能继续在这个行当里立足。”

石野亚桥把三根手指并拢在一起,放在膝前的榻榻米上,像是在为那十二个年轻人的命运做最后一次无声的祭奠。

“唯独中桥一个人,既没有丧命,也没有被抓,也没有被本土召回。”

石野亚桥笑着叹了一口气,之后两边嘴角翘了起来,甚至表情带上一丝丝自豪,“二十多年了,中桥一直待在华夏,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里的棋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起初艺术部还每年做一次例行核查,后来频率降到两年一次,再后来干脆没人过问了。反正他既没出事,也没出成绩,留他在那里,就当是保留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联络点。”

田中勇夫听到这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让他难以理解的信息。

十二个精英,十二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只有一个留到了最后,而这个人既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成绩,也没有遭遇任何引人注目的灾难。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英雄的故事,更像是一个平庸之辈侥幸存活的故事。

石野亚桥刚才说,中桥有能力,有超群的鉴定眼力,那为什么他会是那个既没有丧命、也没有被抓、也没有被召回的例外?

为什么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要么成了烈士,要么成了阶下囚,要么成了默默无闻的失败者?

石野亚桥看着田中勇夫脸上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碗,用手指在榻榻米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圈定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轮廓。

“田中社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恰恰说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中桥这个人。”

石野亚桥的声音变得轻快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你觉得中桥他是能力平庸,所以才避开了各种危险。”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之所以没有丧命、没有被抓、没有被召回,恰恰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地方。”

石野亚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评价自己最得意弟子时特有的那种隐隐的骄傲,“中桥这人比较特殊,这么多年,他并没有为本土带回什么了不起的华夏瑰宝,没有什么国宝级的青铜器,没有什么禁止出境的名人字画,没有那种能登上本土报纸头条的重大成果。”

“但同样,一般的藏品,他倒是源源不断地运送回来。”

“这批东西的等级,我后来以国立博物馆东亚藏品研究员的身份,专门调阅过艺术部的接收记录,里面包括明清时期间瓷器、地方窑口的日用陶瓷、甚至还有一批奔北三省地区满族、朝鲜族、鄂伦春族等少数民族的传统服饰和日常器物,甚至包括华夏金、辽时期珍惜物件。”

“这些东西,正好卡在华夏文物禁止贩卖的红线边缘,够不上定级标准,不属于禁止出境的贵重文物范畴,还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就算被查到,最多也只是收缴罚款,不构成刑事责任。”

说着,石野亚桥略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样一来,既不让华夏政府觉得他在盗窃国宝,因此不会将他列入重点监控的黑名单。”

“对于本土这边来说,他也不算没有作为。”

石野亚桥说着,轻松的耸了一下肩膀,眼睛弯的如同月牙一般,“艺术部那边每年都会收到他发来的装箱单,上面的编号和物品描述一应俱全。”

“尽管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重器,但数量稳定、频率规律、来源清晰,用来充实地方博物馆的基层藏品体系绰绰有余。”

“而且他做的器物分类、断代标注都非常专业,准确性极高,可以直接入藏,不需要本土再做二次鉴定。”

“这种工作的技术含量其实相当高,要把一批看起来不起眼的民俗器物,准确断代到具体的年代区间和地方窑口,需要极其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

“本土那些高高在上的艺术部官员们可能看不上这些破碗烂罐,但真正懂行的鉴定师都知道,鉴定一件宫廷官窑瓷器不算难,因为它的形制、款识、釉色都有明确的档案可查。”

“但要把一件没有款识、没有文献记载的民间器物鉴定得准确无误,那才是真正考验功力的事情。”

田中勇夫听到这里,不由微微点头,随后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疑惑的向石野亚桥询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咱们本土,连召回都懒得召回呢?”

听到田中勇夫这么问,石野亚桥笑着轻轻摆摆手,“不是不想调,而是不能调!”

“随着这些年本土艺术部一批批换人,当年那些野心勃勃,想要建功立业的领导们要么退居二线了,要么外放到了地方博物馆当馆长,要么因为丑闻而黯然离职。”

说着,石野亚桥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新上来的负责人翻开档案,看到中桥还在华夏,而且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藏品发回来,虽然不够重器级别,但胜在稳定可靠、不出差错。”

“既然他有作为,又没有惹什么麻烦,那些负责人也就不敢轻易把他调回来。”

“为什么?”田中勇夫还是有些不理解,“调回来做的别的工作不好么?”

“因为调他回来容易,但谁来接替他在北三省的位置?”石野亚桥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田中勇夫,“一个已经在当地潜伏了十几年、拥有一套成熟的身份掩护、一口流利的华夏语、深厚的人脉关系的人——这样的人,找一个都难!”

“换一个新人去,光是建立身份就要花好几年,这期间的业务产出是零。”

石野亚桥说到这里,用手指点点桌面,“所以,中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晃荡着,像一枚恰到好处的楔子,钉在了一个谁也动不了的位置上。”

“不是没有人想动他——而是动他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任何一个理性的决策者都不会为了这枚楔子而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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