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章 一颗妙子

次日，京城，城北军营。

张恪在王大丫、马铁的陪同下，出城来找陈庆之。

自陈庆之在内城的老宅被炸，陈夫人身死后，他便一直都住在军营里了。至于位于西城的元帅府，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宁王在那里残杀了那么多忠勇将士，此事终究令人意难平，对陈庆之来说，那是他的伤心地，每每想起，都令其痛彻心扉，不能自已，又如何能住得下去的？

今天是正月初一，不过，陈庆之的亲人，包括他那两个儿子，如今都不在京城。陈夫人身故后，是唐家的唐钧帮忙将其遗体送回家乡去的。眼下，那两兄弟还在家乡，于其母墓前，结庐守孝。所以，如今的陈庆之，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的。

见到陈庆之时，他一身便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应该是刚刚才晨练回来的。见到张恪他们，倒是显得很高兴的，热情的打着招呼。

张恪笑呵呵的道：“大元帅，新年好啊，祝您又长了一岁。”

原本笑吟吟的陈庆之，闻言一愣，而后伸出一个指头，对着他点了点，略显恼怒的道：“你这小子，竟敢开本帅的玩笑。是不是以为有‘正月不打孩子’的说法，老子就不敢揍你啊？哼，别忘了这里可是军营，在这儿只有军法，其它的可都做不得数的。”

“嘻嘻，大帅一生正直，怎么会无故打人呢？再说，小子也没有说错吧，过完年了，您难道不是又长了一岁吗？”

陈庆之闻言，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老实说，现如今，还敢当面开他玩笑的，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几个人了，这确实也让他感觉挺新鲜的。王大丫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含笑看着他们的互动。倒是马铁却是有些被吓到了的，居然有人敢这样和大元帅说话？若非亲眼所见，还真的不敢相信的。

陈庆之将他们带进自己的帐内，顺手披上一件披风后，开口道：“你小子正月初一，一大早的就跑来军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哦，主要是给您拜年来了。”

“少扯淡了，就算要给我拜年，也用不着挑这个时间来的，有事儿就快点说。”

“呃，哈……，大帅真的是明察秋毫，算无遗策啊！是这样的，我找人去打探镇南王府的事情，如今传回消息了。”

“哦？这么快吗，这不是才过去了个把月吗？”

张恪点点头，赶紧将事情说了一遍。陈庆之听完后，谨慎的问了一句：“消息可靠？”

“大帅放心。”

“嗯，十月的时候，便没有再露过面了，那这位王爷去了哪里了？”

“据刘长子的调查，往年的十月初一‘寒衣节’，镇南王都会亲自出面出持祭祖、祭祀这类的活动的。可是今年，这些活动却都是由镇南王世子代为主持的，镇南王本人则始终不曾露过面。刘长子正是循着这条线索调查，才发现从十月甚至是十月之前开始，镇南王便已经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过了。小子以为此事，应该是不会有假的，毕竟像这么一尊大神，若是公开露面，自然是会被人看见的。而且在他自己的藩地内，想来他也没必要在外出时，藏头露尾的吧？”

“唔，说得在理。那么说，他是不在赤龙城呢？还是一直躲在家里呢？”

“他堂堂镇南王，没事儿干嘛躲起来不见人？很大的可能是不在当地了。”

“可是，这么鬼鬼祟祟的，他到底跑去哪里了？有何目的呢？”

张恪严肃的道：“这个……，确实是不好猜的。但，若是按照最坏的情况去想的话，镇南王或许会趁机起兵反叛。”

“嗯？你……这个猜测，过于大胆了吧？你为何会这么想了？”

张恪昨天一夜未睡，脑袋一直在不停的转着，分析着整件事，却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他当然不认识镇南王，只是易地而处，把自己置入到镇南王的身份里去推导，才有了这个怀疑。

张恪捏了捏眉心，道：“先皇久病，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此事天下皆知，那位王爷自然也知道。假设镇南王果然是个“有心人”的话，那他或许便会在京城，找一些人时时关注着先皇的病情，并将情况及时的通报给他。若他果然有什么……“私心”的话，坦白说，趁着先皇病故、新皇尚幼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搞一点动作，其实是很难得的时机的。这么难得的机会，但凡这位王爷果然是有想法的，便不可能会放过的。”

之前，周勃便对于镇南王父子都没有赴京奔丧一事，表示过怀疑和担心，如今再加上刘长子传回来的消息，自然便更加让人起疑了。

“考虑到自十月甚至是在此之前，镇南王便行踪诡谲不明了，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加上长公主的一系列动作、反应，我是有理由怀疑镇南王有着某种图谋的。只是，他已是南疆之王了，若是还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陈庆之思索着道：“尚可孤难不成是为了救宁王？还是说，他想要成为天下之主？”

张恪摇了摇头，道：“宁王不值得他这么做的。至于天下之主，那应该还不至于，眼下他也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有您老人家在、有几十万禁军在、有火器，他成不了的。若我是镇南王，最理想的局面是：先把宁王再次扶持到那个位子上，而他则兵出南疆，多蚕食一些靠近南疆的地盘，形成南北分治之势。至于以后……，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南北分治，这个……，可能吗？他要如何做到？”

“依我猜测，不外乎趁着这段时间，咱们自顾不暇之际，利用其在地方上的军事优势，通过武力手段，强行占领更多的地盘。等造成了既定的事实后，再逼迫朝廷接受。为了师出有名，他还很有可能会找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比如他可以说宁王才是正统，我等皆是篡逆，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出兵。”

陈庆之皱紧眉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叹道：“你这个所谓的猜测，实在惊人，但愿……，它仅仅只是猜测。若果如你所料，那这天下便要再次陷入动荡之中了。”

“我也希望我猜错了。不过，正所谓有备无患，我们还是有必要做好必要的防范的。”

“你有什么主意？咱们现在可连镇南王在哪里，都不清楚。”

“若镇南王果真会从南疆出兵，到时候便自会有大规模的兵员调动，形迹自然也会暴露的。”

“只是，南方眼下并无可战之兵，便是他们露了形迹，又能如何？尚家军向来以勇猛善战著称，而朝廷的可战之兵，不是在北方，便是在京城。距离都太远了，他们若果真从南疆出兵，咱们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奈何奈何？”

“说到可战之兵，大帅莫非忘了，咱们还是有一支精锐部队在那附近的？”

嗯？陈庆之闻言，凝神细思起来，随即便神色一喜：“哈，本帅差点儿忘了，李如松部那两万兵马还在西南呢。”

当初，朝廷为了平定刘千斤、李胡子、石龙石虎兄弟等人于西南地区发动的民乱。受朝廷指派，张恪和李如松一起率领了两万精锐军马从京城一路去往西南地区平叛。不过后来，他们其实并没有真的打过什么大仗。在张恪等人，利用火器进行威慑之下，刘通等人最终是主动开城投降的。

因为西南持续经年的旱灾，当地诞生了大小匪帮无数，为此李如松部在叛乱平定之后，并没有被召回京，而是留在了西南。一方面是负责剿匪；二方面，西南的灾后重建，也需要强大武力的保驾护航，所以在新任安顺城城主周勃的请求下，这支军队便一直留在那里了。三来，便是宁王这个不好明说的因素了。

不过，其实在西南，还存在着另一支隐形的武装力量的。话说，当初刘长子的父亲刘通刘千斤等人被招安之后，那些共同参与民乱的人中，尚有十万青壮。当时，要如何妥善的安置这些人，是一个大问题的。这么多人，毕竟是犯了大罪的，就这么放了，自然是不行的；但要全部都治罪，这个也不太现实的。最终，是在张恪的建议之下，他们决定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编入一个新的组织——西南生产建设兵团。

西南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完全由朝廷领导、实行军事化管理的半官方半民间组织。其主要职责是：协助西南地区的官府和百姓，进行灾后重建、生产恢复、治安巡逻等等。这些人本来是戴罪之身的，朝廷本着大局为重、消弥怨气、共建未来的理念，将他们收编。希望他们能为灾后重建贡献力量，消解自己的罪孽，同时能在与当地百姓，共同生活和奋斗的过程中，逐渐的和解，让整个西南抛下过往的包袱，真正的走向新生及繁荣。也可以说，是某种形式的劳动改造。

当时，用西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名义，和平收编这些人，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正式的上报朝廷。主要的原因是这个事儿太过敏感了。在许多人眼里，这些人可都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的，怎么如今朝廷还要花钱养着他们的？这不合理啊，朝廷的威严何在？要都是这样的话，以后谁要是发动了叛乱，难不成处理的方式，也都是——花钱养着？事关十万人的生命和前途，这件事情最终才没有被写入正式的公文里。当时张恪的想法是：等西南地区的事务告一段落后，他再亲自回京，去当面、详细的向朝廷解说此事。没想到，紧接着，宁王便篡位做了皇帝，之后又是风波不断，此事便也一直隐瞒到了现在。不过，如今情况诡谲难测，张恪觉得有必要把这个事儿，跟陈庆之汇报一下了，或许这支队伍能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一些作用的。于是，张恪一五一十的把西南生产建设兵团的事情详细的讲了一遍。

“西南生产建设兵团？”陈庆之听完后，倒是有些目瞪口呆的。一支人数多达十万的青壮，曾经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名义上也上过战场打过仗，尽管在陈庆之看来，那只能算是打乱仗而已。可是不管怎样，这都是一支无法忽视的力量啊！关键是，它如今静静地潜伏在西南地区，那里离赤龙城那么近，这要是在某个特别的时机，忽然之间跳出来，那岂不是要吓死个人啊？居然有这么一颗妙子布在那里？陈庆之看着张恪，心说：这小子，到底是运气好了？还是懂得未卜先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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