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给爹妈长脸
他开口唱的第一句,嗓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和感伤,不像是在表演,倒像坐在某个夏夜的阳台上自言自语。
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哼,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小国旗,跟着节奏摇晃,最前排的油田领导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唱到副歌的时候,叶晨忽然感到台下的氛围变了。那种“好听”的评价变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个16岁的少年,用一把木吉他唱出了一代人关于时间与离别的心事,很多人听得入了神,连记者席那边扛着摄像机的大哥都忘了调整焦距。
曲终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口哨声和喝彩声,连天花板都好像在震。
叶晨光微微鞠了一躬,抱着吉他慢慢走下台,母亲牛玲玲在侧幕条等着他,二话没说,一把将他抱住,把他裹进自己身上残留的亮片和香水味里,低声说了句“我儿子太争气了”。
演出结束之后,后台更衣室里人头攒动。油田电视台派来的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正在更衣室外面那片空地上,四处寻找采访对象。
在大众的印象里,所谓的油田电视台,不过是和其他的市台县台一样,名不见经传的野鸡电视台,这种认知简直是离了大谱。
林七油田电视台是一九七六年一月创建的企业电视台,隶属中石化文宣中心,是全国最大的企业电视台之一,所以它的采访规格还是很高的。
妈妈三人组作为整场汇演最具话题性的表演者,自然是被林记者第一时间锁定。她们刚从台上下来,正坐在长凳上喝水扇风,脸上还带着舞台妆,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精神。
在摄像机的跟拍下,林记者把话筒递到了贾代玉面前,笑着问道:
“三位姐姐,今天的演出真是太精彩了!你们都是油田家属吧?在这样的日子里表演,心里面有什么感想吗?”
贾代玉果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她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清了清嗓子,面朝镜头,笑得满面红光:
“身为油田的一员,我感到特别骄傲!我们全家都是油田子弟,从我公公那一辈起,家人们就在各油田基地做贡献。
今天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我心里也特别坚定,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们也接好这根接力棒,长大后当采油工,为祖国的事业出自己的一份力!”
“说的太好了!”
林记者频频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您的孩子也在现场吗?”
“在在在!”
贾代玉朝着更衣室门口方向一指,开口道:
“我那一对宝贝儿都在,就在那儿站着呢。”
林记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程苗苗和程芽芽正缩在更衣室门口外面,试图借着混乱的人群往远处挪。她热情地招手:
“来来来,小同学,到阿姨这儿来,说说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程苗苗被她妈一把拽了过来,程芽芽紧随其后,两姐弟并排站在镜头前面,表情各异。
程苗苗一脸“完了完了”的生无可恋,程芽芽倒是挺镇定,甚至还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摄像头的镜头,仿佛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林记者先把话筒递到了程苗苗嘴边,笑容可掬的问道:
“小美女,说说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程苗苗看了她妈一眼,贾代玉正冲闺女挤眼睛,用口型说“采油、采油”。程苗苗把脸别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中气十足地对着话筒大声道:
“我想去大城市!想离开油田!”
话音落地,空气里安静了一瞬,贾代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旁边的牛玲玲“噗”地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林记者尴尬地顿了一下,赶紧把话筒转向了一旁的程芽芽:
“那……小帅哥你呢?”
程芽芽眨巴了两下眼睛,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我长大了想去考古,我前几天还去钻了个地洞,发现了好多碎瓦片,我觉得那肯定是古墓里的。”
程芽芽至今都没忘了自己曾经盗墓的经历,也算是矢志不渝了。不过他给自己曾经的行为,安排了一个好听一点的称呼。
林记者整个人都石化了,她看了一眼贾代玉,又看了一眼镜头。
贾代玉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垮掉了,她感觉自己的脸被自家这俩坑货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摄像机镜头,冲着林记者连连摆手:
“这段不能播,不能播!这俩货不是我亲生的!咱们重录!重新找一对子女行不行?!”
程苗苗和程芽芽对视了一眼,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闯了祸,姐弟俩心照不宣地开始往更衣室门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程苗苗还顺手扯了一把胡秋敏的袖子,把她也往自己这边带。
“往哪儿跑?!”
贾代玉一声爆喝,柳眉倒竖,她一个箭步操起了旁边道具箱里斜靠着的红缨枪。
那是上一个节目舞蹈里用的道具,枪杆是空心的塑料管,红缨是尼龙绳扎的,但被她这么一攥在手里,那架势简直像京剧里跨马蹄枪的穆桂英。
她甚至把脚上的高跟鞋给踢掉了,光着两只脚“啪嗒啪嗒”踩在更衣室的水泥地上,举着那杆红缨枪就朝那姐弟俩追了过去。
更衣室里顿时鸡飞狗跳,程苗苗尖叫着“妈杀人了”,然后慌不择路地往外冲,程牙牙紧跟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胡秋敏被程牙牙扯着袖子带倒了半个身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
“贾姨,那个是道具!道具!”
牛玲玲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妆都笑花了,眼泪顺着眼线往下淌。
叶晨靠在更衣室另一侧的墙边,手里拎着个吉他,目睹了刚才的全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被程家姐弟这对活宝逗得差点笑岔了气,尤其是贾姨拎着红缨枪的这一幕,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评书里听到的,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因为笑得太用力,刀口那边扯着有点疼。他心说,程苗苗姐弟俩今晚回家,怕是要被贾代玉给胖揍一顿,就算有程叔帮忙拉着,估摸着作用也不大,这俩货明早屁股应该都挨不了板凳了。
他这边正乐着,林记者的目光忽然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叶晨身上。
她眼前一亮,刚才在台上用吉他自弹自唱的少年,此时笑容还没完全收敛起来,眉眼之间有一种跟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林记者又看了看叶晨身边正笑得花枝乱颤的牛玲玲,这二人眉眼之间怎么看都有几分相像,如果不是年龄太大,说是姐弟俩都会有人相信。
她走过去,把话筒递到了牛玲玲面前,开口问道:
“这位姐姐,你身边这个弹吉他的小伙子,是你儿子吧?你们俩愿意接受一下采访吗?刚才那段……估计是不能用了。”
牛玲玲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爸以前就是油田里的高层干部,她自己开了油田最高端的饭馆小巴蜀,每年过年的团拜会都是她张罗的,跟油田领导们推杯换盏那是家常便饭,所以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怯场的问题。
她迅速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整了整衣领,大大方方地往镜头前面一站,笑不露齿,仪态端方:
“行啊,采访就采访吧,没错,这就是我儿子,刚才唱歌你们也听到了,好听吧?”
林记者问了牛玲玲几个关于“油田家属如何看待香港回归”的问题,牛玲玲对答如流,说话干脆利落,既有油田职工家属的实在劲儿,又有饭店老板娘的那种圆滑得体。
句句话都说在了点子上,还顺便给自家饭店打了个软广告——“我们小巴蜀今天中午特意推出了回归套餐,三荤一素一汤,只要19块七毛钱,寓意九七回归。”
林记者被牛玲玲给逗得直乐,心说这个女人也太会了,然后她转头把话筒递到了叶晨面前,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同学,你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呀?”
叶晨把手中的吉他放到了一边,对着镜头微微站直了身子,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
他可不能像程苗苗刚才那样来上一句“我想离开油田”,李大海作为油田的高层领导,那是给自己父亲脸上抹黑,心里添堵。就算真有这个想法,在当下的场合里也是不能说出来的。
更不能像程芽芽那样,来上个奇葩的“考古”,那纯粹是脑子里缺根筋,会成为油田家属区最大的笑话的。就算是父母不在意丢脸,他好歹也是要脸的。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仔细思量的笃定:
“身为一名油田子弟,我一直为自己是采油人的后代而骄傲自豪。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六日,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建造的浅海坐底式钻井平台林七一号正式下水。
它由烟台船厂启航,拖往埕子口湾,成功完成了海上第一口探井“埕中一号”的钻探任务。
此后,我们油田持续扩充其海上力量,一九八七年的林七二号和一九八八年的林七三号也相继投产,这代表着我们油田正朝着正规化、现代化的步伐迈进。
可即便如此,我们相比于其他采油发达国家,还是存在着巨大差距的。咱们采油靠的大多是体力,叔叔阿姨们在井场上风吹日晒,特别辛苦。
我听爸爸说,国外很多油田已经开始用自动化设备了,电脑控制,远程监控,以后咱们肯定也要往那个方向走。
所以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学更多的技术和知识,将来大学毕业回咱们油田也好,去其他油田也罢,用更先进的技术来采油,让咱们的石油工人别那么累。
我是一名光荣的油田子弟,这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所以不管将来走到哪儿,我都不会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林记者彻底愣住了,她看了看叶晨那张还带着少年青涩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采访提纲,上面写的那些“你对香港回归有什么感想”“你的理想是什么”之类的问题,好像全都被面前这个少年的回答给覆盖了。
叶晨说的这些东西,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想得这么透彻,旁边扛摄像机的师傅把镜头拉近,给了叶晨一个特写。
林记者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摄像师说了句“这段一定要留着”,然后对叶晨使劲点了点头,夸赞道:
“说的好!说的好啊!”
叶晨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镜头。牛玲玲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这回叶晨看出来了,她说的是“我儿子牛逼!”
……………………………………
油田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是七点半之后播出的,李大海破天荒地提早回了家,连身上的家居服都没换,就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牛玲玲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又把叶晨从房间里薅出来,塞到沙发正中间,用她的话说,“今天我儿子是主角,所以就得坐在主位。”
电视屏幕里的采访画面刚一出现,李大海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画面里的叶晨穿着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站的笔直,少年感简直溢出了屏幕。
对着话筒说话时,眉宇间有股子平日里少见的稳重劲儿,一句“想用更好的方式把老一辈的基业经营下去”,说得不卑不亢,有板有眼。专题片足足给了将近三分钟的镜头,一字未剪。
李大海盯着屏幕,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两回,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都没觉着烫。
可等他转过头来面对叶晨的时候,那张嘴却像突然被焊上了一层铁皮,怎么都吐不出半句好话。
他故意把脸一板,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嫌弃得像是在点评食堂里的隔夜饭:
“你小子就是尿罐镶金边儿——嘴好!就你那点成绩,还想考大学?你能考上个大专,我就得冲着你妈请回来的那尊财神像烧高香还愿了!”
他话音刚落,牛玲玲的一巴掌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后背上,声音“啪”地脆响,震得李大海肩膀一缩。
“李大海,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明白!”
牛玲玲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对着丈夫怒喷道:
“我儿子在电视上给你长脸,全油田的人都看着呢!你倒好,回来就挑三拣四的!
你是不是非得让儿子学程芽芽那样,跑去钻地洞挖坟你才觉得有出息是吧?
你今晚就给我在客厅沙发上睡!再敢嘴臭欺负我儿子,这里就是你永久的下榻地!”
李大海梗着脖子想嘟囔两句,可余光瞥见妻子那副“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的表情,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委屈巴巴的憋出一个“哎”字。
他缩在沙发的一角,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看上去要多憋屈有多憋屈。那神态活像一头被母老虎摁住了尾巴的公牛,有劲儿都使不出来。
牛玲玲教训完丈夫,转脸就笑着面对叶晨,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一下子和风细雨起来:
“儿子,别听你爸那张臭嘴,他这辈子就是吃亏在嘴上。对了,周末妈带你去逛商场,你不是一直想要乔丹那双新款运动鞋嘛,就是斜面上有红色飞人的那个,妈给你买!再配上两套运动装,咱们里里外外都换新的!”
叶晨笑着应了一声,可目光却落在了李大海身上。他端着茶杯坐在那里,假装看电视里的广告,可握着杯子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耳朵尖还泛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红。
叶晨心里明白,这男人不是不感动,是这辈子面对儿子时,太习惯用板着脸的方式来爱人了。
他往李大海那边挪了挪,声音放轻了些:
“爸,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有些话我今天得说。这次我自己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回来,才真的明白身体这东西,你不当回事,他就要给你颜色看。每年油田组织体检,你都找借口推了,今年别再推了,行吗?”
李大海的茶缸停在半空中,没有说话。
叶晨继续往下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脑子里面想的全是你们。一想到万一我真回不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你和我妈了,心里头跟掏空了似的,瘆得慌。
爸,你就听我一回,正好我放暑假了,咱们一块儿去趟医院,从头到脚好好查一遍。身体没事当然最好,要真查出点什么,咱们也趁早治。
我还盼着咱们爷俩多相处几十年呢,怎么着你也得看着我上完大学、娶上媳妇、给你生个孙子吧?你要是现在不好好保重身体,到时候带孙子都没力气,那岂不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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